呼——杺默将面前的灯烛吹灭，靠在我的身旁睡去。

　　窗外的月光如湍湍细流，透过琉璃从窗台上泄落至石砖上，冰冻成一潭白雪。白雪里映出一个人影，在摇动着双臂。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他一闪而过。

　　门外边，呼啸着锥心刺骨的冷风。风刮过的地方，都被铺上了一层寒霜，星光踩着它在漆黑中走出一条条通达天际的道路，萤火虫则是路上的指引灯，引领孩子们回家。

　　我裹紧衣袍，伫立着。

　　来到飞升庭后，天空就回来了。

　　那一轮沉入苍茫星海的明月，那给予黑夜温存的渺渺夜光，是我与故乡相思相念的桥梁。

　　昨日，大家都悲悲戚戚的。

　　而我，心好像突然瘪了下去，空空的。在一场涕泣后，就没有再很难过了。像是又回到了影海离世之后等待那段日子，自己又变得不像自己，失去感知。胸口闷闷的，常常会呼吸不上来。

　　“荀燏曾拜托过我们，如果最后我们被打败了，他会使用魂断术来阻挡他们，而我们不能管他，要倾尽全力离开。他没有告诉你，就是知道你知道了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他只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昨夜杺默这么和我说了，我便觉得心里更加沉重，有很多不甘与自责。

　　我坐在台阶上，望着茫茫的星际，想起了鹧应，心里才舒坦了一些。

　　鹧应，他是飞升庭的守护者，是毛隼，万鹰之神。我没太注意他的样貌，只是记得他人很友好，为我们疗伤，安排住宿。他好似很懂我们此刻的心境，什么也没有问，让我们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该如何休息。

　　眼前的一片漆黑树丛中走出一个人，他坐到我的身旁，静静地呆着。他是那个一直陪伴着我的黑影，今夜是他第二次靠近我，上一次我也已记不清了，以往我都只能远远地望着他，望着他与我一同生长的躯体。

　　我们两注视着对方，仿佛一对老友，无人开口。却在彼此的眼神中，感受到了细丝柔柔的连绵温暖。我不知为何，心头一酸，就落了泪，我很自责。

　　他紧紧将我抱住，而我也把自己埋进他的身体里，就像夜里我紧紧地抱住自己一样。

　　轻松，舒坦。

　　慢慢卸下了表皮的一切，又感受到了自我。

　　他用着那最温柔的笑看我。

　　“谢谢你。”

　　我起身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安心的睡了。我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让我在黑夜中可以安然入睡。

　　今夜的梦衔接了上一场。我置身迷雾尸海，继续踩着尸体前行，朦朦胧胧的，雾中显现一座高山，高山上站着一个人。

　　我望着他，一直望着。

　　他到底是谁呢？

　　飞升庭，是一座三面环海的高山半岛。

　　岛上飞鹰成群，林茂繁饶。鹧应的住所不过是悬崖上的一座小小的宫殿，树木藤蔓随意地向屋内生长，因此整个房屋都被植物所贯穿，鹧应回应是不想破坏岛上原本的环境。飞升庭被一个强大的灵力阵所覆盖，所以生灵在这里能活的很久，灵力也积攒得更多。亥引说，其实岛上随便一只飞鹰的灵力，都高高强于我们，也许他们一同发力就可以冰冻住整片海域。但这也使我们得益，第二天所有人的身体与灵力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鹧应与我们走在海岸边，看那水天一色，鹰飞草长，白云飘飘。

　　“你们恢复得如何？住的还习惯吗？”鹧应在前面走着，白袍微微腾起。

　　“当然，我们休息得很好。”亥引回答他。

　　“对于你们同伴的事情，我表示很难过，希望你们可以早点走出来。至于明晶花，它在浪岩镜的另一边。那一边的世界是如何的，凭我现在的力量只能看到一个画面——万里无云的天空，无论飞升庭是白昼，抑黑夜，它都没有变化，所以我认为那里是永恒的白天。其他的，只能你们自己去了解了。”

　　“那我们如何才能到达镜面的另一边？”鹧应停下脚步，面朝广阔的大海，指着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说：“那就是浪岩镜的位置。必须要我亲自将它开启后，你们才能通过它。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呢？”亥引低头思索了一下，抬头望着海面。

　　“就明天清晨吧。”

　　继续漫步着。

　　我走到鹧应的身边，才看清了他的容貌。

　　长发被整齐地修理好，两股小鞭落在发鬓微微扬着。有些沧桑的面容上立着的精致五官旁有些浅浅的皱纹，看起来和我们的年纪差不多。他面无神色，仿佛经历万千后对于世事早已不再关心的神情。

　　我将腰间的一块石块递交给他，说：“这是我们遇到的两个老人让我们拿给你的。”

　　他舒了一口气，看着手上的白色的石块，讲道：“我欠过他们的一份人情，当时说好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就将这块水晶拿给我，我舍命也会完成的。现在，他们是把将人情用在了你们的身上。实际上，就算他们不用水晶，我也会带你们前往下一个地点的。”

　　“他们是好人。”

　　我把那份祈榙岛上的卷轴拿给他，他看了看后摇摇头，说他也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上面蕴藏着奇怪的力量，或许我们将来会用到。

　　我问他：“那你认识颖烺和颖荟吗？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见过他们。那是三十年前的时候，他们擅自打开了林荫庭与飞升庭的通道，在我这里躲躲藏藏了几天，走之前还不忘带走几颗修炼的丹药和几片水晶窗贻，不然也不会修炼今天这个地步。哎，就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孩。”他叹息道。我才知道先前颖荟的水银之甲或许是融合了水晶窗贻，所以才如此坚不可摧。

　　“而且他们说，自己是神。”我说完后，他轻笑了一声，回答：

　　“你们应该知道玉瑛庭与林荫庭之间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那是被流放至此的上千位神族所建造的。起初只是一小部分，而后几百年就发展成现今的规模了。他们在这百年中不断地汲取黯物的力量，自行修炼一些奇奇怪怪的法术，最终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导致天地崩溃，自身灭亡。所以现在还活着的人，几乎都流淌着神族的血脉，包括我。”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是在天地崩坏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宫殿外的江流已经供不上我们的使用了，所以他们在下流修了一座水坝，将水全部储存起来。他们并不在乎这条河之后将会流到哪里，无论这将要断了多少生命，还是会把水坝修建起来。有一天，我离开宫殿去外巡游，竟发现了一片沙地，沙地中一条干涸的河床正在不断地被黄沙所掩盖。因为我从未见过沙漠，所以很好奇继续走着，最终来到了一座兴荣中衰落的城市。里面的人会为了一滴水，一颗粮食而取之性命。”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究竟还是自私的。现在的神族也根本不能称作神，因为我们早已失去了最重要的神性。”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不说这些了，你昨夜睡得还好吗？”鹧应问我。

　　“嗯，很好。”

　　“但我见你晚上，你知道的。”

　　“对了，你知道落嬋和楣孜吗？也就是祁桄当初的同伴，樰夫人和栞老我先前都见过了。”我问他，而他在听到后侧过脸，对着海洋回答:“楣孜？不知是否是几十年前被樰夫人带过来的那个少年，如果是的话，后来他和另外的两个同伴都化作了鱼，在海底的深渊中与世隔绝。至于落嬋，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完后，我感觉我的视野依旧是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透。

　　“我明白你的感受，慢慢去放手吧，让时间会让你释怀的。”

　　——时间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真的，我们都会忘记所有的过去吗？

　　那个曾唤我十多年的女人的模样，不也模糊了吗？

　　所有要过多少年，少年们才能忘怀昨天的一切。

　　我梳理着杺默的头发。

　　手掌中苍白的发丝，渐渐地快要将覆满一半了。

　　铜镜里那两个略显苍老的我们，还不是微微笑着，如同最初相遇那般视你为执子。

　　“如果，某一天我们中的一人要离开，剩下的那一个人绝对不能来赴他。”杺默微笑着的表情慢慢消失，她用着极为坚定的语调要求着我。

　　我没有开口回她，继续为她梳理着长发，强忍着鼻腔的酸流。

　　埋到她的耳边，轻声细语。

　　滴——

　　“你一定不要来赴我。”

　　这样的话，彻夜在我脑中回荡着。

　　我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握着已经褪色的玉佩，压出了血，不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真的值得吗？

　　日出的光芒拂过海面，直射进瞳仁。

　　破晓的天明里，如同回忆般璀璨的金色海浪，正推着我们向更远的地方一点一点的而离。

　　晨光透过弥漫着还为完全散去的海雾，照射到每个人的肌肤上，温暖又渐燥热。光，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我们站在一群凸露的海岩上，冰凉的海水一涌接一涌的浸湿裤脚。

　　中间的一块巨大镜面漂浮在水面上，一旁的鹧应正施着法。随后，镜面变得波澜起来，如同浪涌。

　　“走过去，你们就离明晶花不远了。”

　　“不管你们能不能取到成功，都别忘了初心，别迷失了方向。”

　　“累了就歇歇，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背着行囊走到镜前，迈出一步后，回头。

　　在一层层有浅到深的蓝色里，滑过了一颗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