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干鲍正面！

　　不在裙边根部！

　　不在任何验货时会自然目光扫到的位置！

　　陈远航想了想，干鲍翻过来，借助着“秋毫之末”，放大了整只干鲍，仔细地找了好一会，才在鲍身背面裙边最深处的一道褶皱阴影里找到。

　　陈远航忍不住有一点佩服。

　　绝对是一个高手，才能找到裙边和鲍身交接的最低点、凹陷在两道褶皱的夹角间这样的一个位置，就算干鲍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针眼完全被阴影覆盖。

　　绝大多数的人验货的时候，目光都是从干鲍正面开始，看裙边完整度、看表面盐霜、看溏心透光度，

　　没有人会把干鲍翻过来，扒开裙边褶皱，对着背面阴影里找一个肉眼看不太清楚的针孔。

　　但自己有“秋毫之末”，不需要翻面，放大之下，目光穿透了干鲍的胶体结构，那个针眼立马出现，一圈胶原纤维的断裂痕迹清晰无比。

　　注射明胶的手法极其高明。

　　一是注胶的部位选在溏心正中央。

　　二是注射器的针头细到了极致，穿刺后留下的针眼不足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三是针眼藏在裙边褶皱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是验货时的绝对盲区。

　　四是填充进去的明胶经过了调色处理，色泽跟真正的溏心几乎完全一致，只在最中心留下一圈用肉眼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出的色差。

　　陈远航逐箱用“秋毫之末”扫过。

　　十六个箱，每箱都有注胶的痕迹，但比例不一。

　　少的箱里只有两成被动了手脚，多的箱里有将近一半。

　　一千六百只干鲍，有将近三成是注胶货。

　　陈远航非常清楚，这个比例是精心设计的。

　　如果全部注胶，太容易被有经验的铺子发现。

　　如果只注一两成，增加的分量不够多，不值得冒这个险。

　　三成是黄金分割点，既能多赚出足够的利润空间，又能靠另外七成好货的品相把整批货的卖相撑起来。

　　这绝不是普通小贩子的手笔。

　　从针眼位置的选择，到明胶调色的精准度，到注胶比例的计算，每一步都透着对干鲍鉴定流程的深刻了解。

　　造假的人不光是手艺好而且对一德路这些老行家验货的习惯和盲区了如指掌，知道所有人都会看正面、看裙边、看透光度，但没有人会扒开背面裙边褶皱去看阴影里的针眼。

　　自己不是有“秋毫之末”，能够放大溏心部位的色差，一样发现不了。

　　南非干鲍的批发价按头数分级的。

　　十头鲍一斤十只左右，批发价在六百到八百元一斤。

　　八头鲍一斤八只，批发价在一千到一千二一斤。

　　五头以上的顶级货，一斤批发价能到一千八到两千五。

　　中秋旺季价格再上浮两到三成。

　　这批货的品相，单只看个头和裙边完整度，至少在八头以上，市价一斤少说一千二打底。

　　一千六百只干鲍，按八头鲍算大约两百斤，市场价在二十四万上下。

　　但如果里面混了三成注胶货，那二十四万里面有超过七万是明胶的重量。

　　明胶一斤才几块钱！

　　“二十一万！”

　　陈远航扭头看了过去，周阳和周华站一起，刚刚的二十一万的价格就是他喊出来的，脸上的表情一看势在必得。

　　“二十一万五千！”

　　有人加价。

　　“二十二万。”

　　周阳没有犹豫，立马加了五千。

　　自己家的店铺是一德路干鲍批发量最大的铺子，每年中秋的干鲍订单占了全年营业额的三成以上。

　　这批南非干鲍的品相，凭自己刚才验货的判断来看，二十三万拿下稳赚不赔。

　　陈远航目光在周阳脸上停了停，一下想起几天前乌鱼子那笔买卖在荣发海味的店里签下的，是周阳给他搭的台，自己欠荣发一个人情，换成是别人要买这一批干鲍，自己肯定不会开口，但今天得还人情。

　　陈远航立马从人群外围绕到荣发的位置旁边，马上看到周颖，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马尾辫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扎着，干净利落。

　　陈远航看了一下周阳，正在竞价，直接走过去不太方便，犹豫了一下，走到周颖的侧后方，站身边不远的位置。

　　“别拍了。”

　　“这批货有问题。”

　　陈远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和周颖两个人才听得清，周围的人的注意力全在竞价上，没人注意。

　　周颖转过头，看了陈远航一眼，自从上次送鲍鱼时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自己一直有意识保持着距离，第一次见面就盯着看得眼睛都不眨，跟街上那些小流氓没什么两样。

　　尽管后来一件又一件事都在证明陈远航的眼力确实厉害，但自己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现在忽然出现在身后，莫名其妙地让自己去挡父亲周阳的竞价，这可是二十几万的买卖。

　　“什么问题？”

　　周颖压低声音，将信将疑。

　　“注胶。”

　　“有三成的干鲍被人动了手脚。溏心中心有注射明胶的痕迹。”

　　“不是普通注胶，针眼藏在裙边褶皱背面的阴影里，明胶经过了调色，对光看色泽几乎跟真溏心一模一样。”

　　“单纯算账，不要说二十二万了。超过十七万，这笔货就得亏。更不用说，这样的干鲍，现在没多少人看得出有问题，但泡了煮了，发现不难，一旦卖出这样的干鲍，砸了几十招牌，损失太大了。”

　　陈远航趁着周围没人注意，飞快地说清楚整个事情的厉害关系。

　　周颖脑子里翻腾开了。

　　这批货父亲周阳和大哥周华已经喊了好几次价，志在必得。

　　这时候自己上去拦？

　　凭的是什么？

　　凭一个自己没什么好印象的人的几句话？

　　可是陈远航的话里说的细节，特别是“裙边褶皱背面的阴影”、“明胶调色”和“混在好货里”这些，一点都不含糊。

　　特别是这些日子来，霜尾金钩、海马分公母、满墨墨鱼干和房胶老白胶等等，一桩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每一桩都是别人验不出来的货陈远航验出来了，别人看不出的毛病陈远航看出来了。

　　周颖盯着陈远航的眼睛看了两秒，转身快走两步，走到周阳身边，凑到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周阳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女儿周颖，接着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陈远航。

　　陈远航立马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接下来怎么决定得看周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