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注胶溏心
中秋越来越近,一德路的节奏越来越紧,骑楼底下堆满红金两色的礼品盒,空气里弥漫着干货特有的咸香和节日将临的躁动。
陈远航坐沙发上,慢悠悠喝着茶。
前些天卖掉乌鱼子,一下赚了超过二十三万,中秋节的营业额早早完成,一下轻松下来,没有丝毫压力。
诚兴行的账上资金突破了六十万。
一九九六年的一德路,这个数字已经够得上中上铺子的全部身家。
“远航哥。”
“据说码头那边来了一批南非干鲍,货主搞竞价,价高者得。”
“不少铺子荣发之类的都去了!”
王峰拎着打回来午饭,快步走了进来,大声喊着,一脸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热闹的表情。
陈远航放下茶杯。
干鲍是中秋礼品里的顶级硬通货。
干货行当里,鲍鱼是按头数分级的,一斤有几只,就叫几头鲍。
头数越少,鲍鱼越大,价格越高。
十头以内的干鲍已经算高档货,三头以上的顶级干鲍,数量不多,通常只出现在高端酒楼的镇店菜单和富豪的私人藏品库里。
日本网鲍肉质细滑但溏心偏薄,中东鲍胶质丰厚但鲜味不足,唯独南非干鲍以“形大、肉厚、溏心饱满”著称,干制后中心部位会形成一层软糯弹韧的胶质核心,切开后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入口柔滑弹牙,回甘悠长。
干货行内有句老话,说的是“日鲍吃鲜,南鲍吃心”。
这个“心”指的就是溏心。
中秋送礼,一盒品相完美的南非干鲍往桌上一摆,分量比同等价位的海参花胶都重。
但是,正因为南非干鲍值钱,造假的手艺最精。
最主要的一种就是注胶增重。
使用极细的针头将液态明胶注射进干鲍中心的溏心部位,明胶凝固后填充在胶质核心,一只干鲍能凭空多出两到三成的分量。
陈远航记得很清楚,前世1996年的中秋,有一批南非干鲍的货流入粤州市场,竞价当天拍出了天价,但不久爆出造假丑闻,买家围了铺子讨说法,那家铺子从此在一德路一落千丈,算算时间,就是这几天。
“去看看。”
陈远航立马站起来往外走,自己不做干鲍的生意,但看热闹可不能错过,是不是记忆中这个时候出现的注胶的那比南非干鲍,得去看看才知道。
王峰顾不上吃,放下拎着的盒饭,锁好店门,屁颠屁颠地追上陈远航,两个人一起往码头走去。
码头货运站的月台里三层三外层,围了大几十号人,这比上次乌鱼子的时候热闹得多。
陈远航挤进人群,货主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四十不到五十岁,面前的地上,一溜摆放着十六个白箱,箱盖全部打开,里面码着一层层的干鲍,每一只都比成年人拳头还大一圈,鲍身完整,裙边细密,色泽棕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盐霜。
陈远航看了一下,荣发的周华周华和周颖、广兴的卢森、宏达行的蔡明和海昌行的曾海这些一德路叫得上号的铺子全都来了。
“各位老板,南非干鲍,十六个箱,每箱一百只,一共一千六百只。”
“整批走,不拆零,价高者得。起价三十五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
“竞价之前,各位可以先验货,看好了再出价。”
丁诚站在月台中央,手掌往泡沫箱方向一摊,一德路大宗竞价前,各家铺子先验货。验完了觉得货没问题,再出价,这是规矩。
周阳带着周华走到最靠边的那箱干鲍前,弯下腰,箱子里拿出一只,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经手了十几年的南非干鲍,好坏一眼能辨个七八分,个头大,裙边完整,色泽均匀,表面那层盐霜细腻匀净,是正宗南非货的特征,品相确实无可挑剔。
周阳举起干鲍,顶着阳光转了转,溏心部位透出均匀的琥珀色,没有杂色,没有暗斑。
周阳每一个箱子都随机各抽了一只,逐只对着光看。每一只都品相完美,溏心透亮。
“周阳。你看怎么样?”卢森验完一遍,走过来低声问。
“品相不错。”
“溏心透光均匀,个头也够大。南非货,这个品相,最近市面上不多见。”
周阳干鲍放回箱里,拍了拍手,卢森是同行,说不准一会会和自己成为竞争对手,但这些话说说无妨,自己看得出来卢森一样看得出来,再说了,真真假假,不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卢森肯定留着心眼。
周华验了几只,干鲍特别是南非的干鲍,做假的方式主要是注胶,但这样的货,通常会溏心部位留下不自然的色差,对着光一看就能发现,自己看过不少,眼前的这些,溏心色泽均匀透亮,没有什么问题。
十几家有实力的铺子,陆续验完了货,彼此交换着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这批南非干鲍的品相,在今年的中秋市场上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各位老板,货验过了,心里都有数了吧?”
“那咱们就开始,起价十五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
“价高者得。”
丁诚见众人验完了货,没有人发现有什么问题,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拍了拍手。
“十五万五!”
“十六万!”
“十七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
陈远航没有跟价,走到月台边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泡沫箱前,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箱里的干鲍整齐排列,每一只都品相完美。
陈远航拿起一只干鲍,对着日光转了转,干鲍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这是溏心,指干鲍中心部位那块柔软弹韧的肉质,是南非干鲍的灵魂。
陈远航的目光穿过干鲍的中心部位,“秋毫之末”无声启动。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像被拧小了音量,视野里的干鲍中心部位被一层层放大,如同一台精密显微镜在逐层对焦。
琥珀色的胶质核心,展开形成一幅立体的色谱图。
别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琥珀色,但自己的眼睛能将这片琥珀色拆解成几百个微小的色阶。
这些色阶的最中心位置,有一圈极细微的明暗交界线,颜色从琥珀色过渡到一种不自然的淡黄,淡得几乎透明,像用一滴清水滴在琥珀色的墨水里出现的水珠和墨汁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边界。
溏心色泽不均匀!
中心部位有外来填充物?
陈远航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往深处推进。
一圈色差的外围,琥珀色的胶原纤维呈现出天然的螺旋状排列,纹理流畅连续。
但靠近中心的位置,螺旋纹理忽然中断了。
不是渐变式的中断,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圆形缺口,直径不超过两根头发丝并在一起的宽度。
缺口边缘的胶原纤维不是自然生长的螺旋状,而是被外力切断后重新挤压在一起的不规则锯齿状。
这是针眼!
陈远航百分百确定,这是注射器刺入时,针尖切断胶原纤维,退出后纤维无法复原,留下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孔洞。
问题是这个针眼藏在什么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