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大排档。

　　凌晨一点。

　　“你们以后再进蛏干，货拿去厨房泡一盆水。敢泡的再签，不敢泡的让他滚蛋。”

　　“那个给我供带沙蛏干的铺子，跟我说品质跟诚兴行一样，结果两盆水同时泡下去，他那盆底下积了一层沙！我当场就把围裙摔了退货！”

　　梁大秋端着啤酒杯，说得唾沫横飞。

　　大排档老板们有个习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晚上收摊之后，轮流做东，凑在一起吃顿宵夜，交流一下哪家的货好、哪家的价稳、哪家的供货商靠得住。

　　今天是自己做东，答应陈远航的事情可不是嘴皮子说说，周围十几家大排档的老板全请到自己这来，炒了满满一桌子菜，说的就是诚兴行的事。

　　“没错！”

　　“是驴是马拉出来溜达一下就知道！”

　　……

　　“陈远航的眼光毒得很，这段时间一德路的几件事情都和他有关，海蜇皮的事情听说了吧？”

　　“前些时候，蔡明和曾海几个人闹得灰头土脸。不就是陈远航才挽回了面子。”

　　“鉴定的标准一出来，没什么经验的人对着都能分得清楚好坏！”

　　……

　　“梁胖子。”

　　“回去我就问问给我供货的人，敢不敢泡一下，真的是好货，没什么可说的，继续拿货。”

　　“不敢？”

　　“换陈远航家的！”

　　……

　　梁大秋和一桌子同行喝到凌晨三点才各自回家。

　　诚兴行。

　　“远航哥！”

　　“这个月咱们多了四个新的每个月订货的客户。”

　　王峰手里拿着送货单，美滋滋。

　　陈远航笑着点了下头。

　　这个月，陆陆续续有不少的大排档的老板跑来诚兴行。

　　第一家来的是桥头隔壁卖小炒大排档，进门就问蛏干的价格。第二家是珠江南岸的大排档许国栋，除了蛏干，还顺手订了一批干贝和虾皮。第三家和第四家是同一天来的，都是在梁大秋推荐来的，觉得自己这里的货实在，全都在自己这拿货。

　　四个新客户，每个月光蛏干这一项每一家至少五千块的订单，加上干贝、虾皮、鱿鱼干这些搭着卖的品类，一个月下来，少说的拿一万块钱的货，多的拿两三万的货，诚兴行的大排档这一块的订货，一下涨了将近一倍。

　　“远航哥。”

　　“咱们的大排档客户已经有十二家了。每个月的固定订单的流水加一起，得有十五六万了！”

　　王峰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不知不觉，有了这么多的固定的供货。

　　“王峰。”

　　“下个月梁老板那送货。蛏干的份量加一成。总价格不变。”

　　陈远航叮嘱王峰一定得记住这个事情。

　　人情往来，这得有，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九月中旬。

　　中秋快到。

　　一德路像一台加满了油的发动机，从早到晚轰鸣不止。

　　骑楼底下堆满了红色和金色的礼品盒，里面装着干贝、海参、花胶、鱼胶，全是送礼用的高档货。

　　每年中秋前这半个月，是一德路干货铺子一年中最赚钱的时段之一。

　　这天下午，陈远航正在铺子里核对中秋备货清单。

　　“远航哥。”

　　“听说码头刚到了一大宗乌鱼子，货特别多，好几家铺子都在那边盯着了。”

　　“咱们得赶紧过去。”

　　王峰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陈远航放下笔。

　　乌鱼子是中秋硬通货，品相好的野生乌鱼子色泽橙红透亮，油脂饱满，切开之后断面呈现均匀的琥珀色，用火微微一烤就能渗出晶亮的油珠，香气浓郁醇厚，属高档海味干货，中秋这样的节日用来送礼，非常适合。

　　一些高级料理店里，一片野生乌鱼子配上清酒，价格非常可观。

　　陈远航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出门，赶去码头，现在这时节，想要有好货，得抢，只有人等货没有货等人。

　　码头货运站的月台。

　　乌鱼子堆在一起，整整四十箱，每箱二十副，总共八百副，占了小半个货运站月台。

　　周围围着十来个人，荣发的周阳带着周华来了，广兴的掌柜卢森和还有几家专门做乌鱼子批发的铺子老板全都在。

　　“各位。”

　　“这批乌鱼子是从高雄过来的。货主开了两种方式，挑货和统货。”

　　“挑货，你们一副一副挑，挑出来的每副四百五，至少得挑四百副。”

　　“统货，四十箱一起走，不拆箱，每副三百五。”

　　“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货量大，统货不赊账，现款结清。”

　　陈远航走到月台的时候，正好听到刘铁报价格。

　　四百五挑货。

　　三百五统货。

　　这两种价格一报出来，围在月台边的铺子老板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价格高，而是因为货量太大。

　　八百副乌鱼子，统货价三百五一副，总价二十八万。

　　就算挑货只挑一半，四百副都得要十八万。

　　一德路能一下子掏出二十多万现金的铺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加重要的是，中秋虽然是一年中最旺的时段，但乌鱼子是高端礼品，走的是礼品渠道和高端餐饮，不是大排档那种走量的品类。

　　八百副乌鱼子，就算粤州全城铺开来卖，能不能在中秋前出完，谁心里都没底。

　　卢森想了想，走到一箱货前，打开箱盖，里面抽出几副乌鱼子，逐副对着日光看了看。

　　乌鱼子是好乌鱼子，色泽橙红、透光度好、油脂饱满，是正宗的台湾野生货。

　　“货是好货但不可能全都是这样的好货。”

　　“挑货四百五一副，八百副里面，能挑出来的好货有多少？货主肯定不会让你只挑好的一走了之，到时候剩下的还得折价处理。”

　　“统货三百五一副看着便宜，但好坏全收，万一里面好货不多，这风险就全揽自己头上了。”

　　“这笔账不太好算。”

　　“更何况量太大了。”

　　卢森没有报价，乌鱼子放回去，摇了摇头。

　　周阳打开另外一箱，从最上面拿了两副，又从箱底翻出两副对比了一下。

　　上层的乌鱼子色泽橙红、透光度好，底层的那几副颜色明显偏暗，油脂分布不算太均匀。

　　周阳拿着乌鱼子放回去，拍了拍手，眉头微微拧起，这批货，对荣发来说同样是一个不小的库存压力，想了想，关上箱盖，没说话。

　　“八百副乌鱼子，就算挑一半走都得四百副，十八万，谁有这么大胃口？”

　　“陈老板最近风头挺盛，不知道他敢不敢吃。”

　　“他上次吃那批鱼胶是四万八，这次是二十八万，差了好几倍。再大的胆子也得掂量掂量。”

　　几个小铺子的老板干脆连箱子都没开，他们自知本金有限，这种量级的交易面前只能当看客，看到陈远航来了，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等着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