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七点半。

　　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在诚兴行门口。

　　陈远航上了车，只有司机、宋庭芳和自己三个人，车子沿着珠江边驶入二沙岛，一栋老别墅前停下来。

　　别墅外观低调，门口只挂着一盏铜灯，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

　　陈远航和宋庭芳走进去，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短廊，进了一间不算大的客厅。

　　红木长桌上铺着深色丝绒布，几只骨瓷茶杯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只精致的铜制香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岩茶的醇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陈远航快速扫了一圈。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低头喝茶。

　　窗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一个和宋庭芳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颈间戴着一串品相极好的珍珠项链，坐姿、目光和端茶杯的手势，无一不透着跟宋庭芳如出一辙的底气。

　　这女人跟宋庭芳是一个圈子的。

　　陈远航立马得出结论。

　　陈远航目光扫过剩下来的两个人的脸，心里忽然震了一下。

　　刚刚的三个人，自己一个不认识，剩下来的两个，自己认识，准确地来说，是前世认识。

　　坐在长桌另一端一位六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一半的老人，粤州最大的高端食材进出口贸易商，手握华南地区大半的顶级干货进口渠道，身家以亿计，叫许敬棠。

　　边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叫钟九，深市开了一家私人会所，专门为珠三角顶级富豪供应珍稀食材，业内人称“九爷”。

　　前世自己生意垮掉后，连这个圈子外围的茶水都喝不到一口，没想到的是，今天晚上自己出现在这里和这些行业内的大佬们“同场竞技”。

　　陈远航暗暗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等着宋庭芳坐下，拉了一下边上的一张椅子，稍稍往后一点，坐了下来。

　　邝飞托着一个锦盒，走过来，轻轻放在长桌上，打开了盖子。

　　“各位都是懂行的，我就不多介绍了。”

　　“正宗印尼血燕，极品成色，市面上一年出不了几斤这种品相。”

　　“今晚请各位来，是觉得这批货不该走寻常渠道，只有真正懂的人，才配得上它。”

　　邝飞看了一眼长桌周围坐着的五个人，有点得意。

　　人少？

　　这些可都是有名有号的人！

　　陈远航打量了一下邝飞，身穿黑色唐装，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老派生意人的从容。

　　陈远航低下头，看了一眼打开的锦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燕窝。

　　颜色是极深的血红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品相确实惊艳。

　　宋庭芳、许敬棠和钟九这些全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但看到这批血燕的品相，还是全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不错！”

　　“这批货真的是好！”

　　许敬棠拿起一盏血燕，仔细地看了十来分钟，轻轻点了点头。

　　“好！”

　　“确实是好！”

　　“老邝。”

　　“你哪来的这么些好货？”

　　钟九撇了一眼邝飞。

　　“哈！”

　　“钟老板。”

　　“东西好不好，您看准喽。”

　　“哪来的这我可不能说。”

　　邝飞打了个哈哈。

　　孟戎扯了一下自己的灰布对襟衫和穿着西装的付远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批货的品相实在太好，好到让人不敢相信，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宋庭芳没有上手，扭头看了一下陈远航。

　　陈远航戴上边上摆放着的手套，拿起一盏燕窝，稍稍举起来，借着灯光，慢慢旋转了一下，“秋毫之末”启动，燕窝的表面色泽一层层放大。

　　按照科学的研究，血燕的颜色，是燕窝在岩洞环境中长年累月与岩壁上的矿物质和空气中的微量元素发生氧化反应形成的有机色素沉积，不是什么海燕吐的血。

　　真正的血燕，红色是从燕窝内部的胶质层向外渗透出来的，特点是由内而外渐变。

　　手里的燕窝的红色只附着在最表面的薄薄一层，厚度只有零点几毫米，做假的人，不是不想全染，真的做不到，人工染色达到这个厚度已经是极限，而且，不管人眼或者是放大镜都已经看不出来。

　　但“秋毫之末”下，露出原形，这层色只是给白燕窝穿了一件红色的外衣，底下燕窝胶质层是纯白色的，两种颜色间有一道极其清晰的界线。

　　陈远航的目光继续深入，直达燕窝纵横交错的天然纹理缝隙沟壑深处，嵌着极细微的矿物质结晶颗粒，比表面的红色更深，颗粒状分布非常不规则，放大了的沙子一般。

　　陈远航摇了摇头。

　　真正的血燕的燕窝纹理缝隙里不会有这种颗粒状残留，天然色素是分子级别的渗透，不会留下颗粒。

　　“秋毫之末”看到的这些颗粒是化学染料烘干过程中水分蒸发后析出的结晶体，非常微小，普通的放大镜绝对看不清楚。

　　陈远航没有继续看下去。

　　用不着！

　　仅仅凭这两点就能够肯定，眼前的血燕，绝对是染色的假货，只是手段高明，周围的这几个都是行家中的行家，没人看得出来。

　　凭心而论，没有“秋毫之末”，自己一样看不出来。

　　陈远航燕窝放回锦盒里，冲着宋庭芳微微摇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宋庭芳立刻意识到燕窝有问题。

　　“邝老板。”

　　“我再看看！”

　　宋庭芳轻轻摇了摇头。

　　“邝老板。”

　　“这批血燕我要了。”

　　“价格按你说的二十万。”

　　陈远航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扭头看了过去，说话正是墨绿旗袍的女人，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这事情和自己没关系，没吭声。

　　林乐辞站了起来，走到长条桌前，锦盒里拿起一片燕窝，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来，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早签好的支票，推向邝飞。

　　邝飞愣了一下。

　　今天晚上说好的方式是拍卖，价高者得，林乐辞可不是普通人，来这么一出，别的人多少都得给点面子，不会再出价。

　　“好的！”

　　邝飞有点无奈，看了一圈宋庭芳和钟九等人，全都老神在在，知道真的没有人会出价，非常光棍地点了点头。

　　“庭芳。”

　　“刚才看你在犹豫，这是觉得这批燕窝有问题？”

　　“这位是你新请的干货顾问？”

　　“看起来挺年轻的嘛！”

　　“我跟你说，血燕这种东西，市面上十批有八批是假的。今天这批货我仔细看过，颜色均匀、纹理自然，是这几年少见的极品。”

　　“年轻人，多学几年再出来掌眼吧！”

　　林乐辞看了一下宋庭芳，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说着话，目光从宋庭芳身上移到陈远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林乐辞的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全部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陈远航和林乐辞身上。

　　宋庭芳的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开口反驳，自己说不上来这批燕窝到底哪里有问题。

　　“林小姐。”

　　“你说得没有错。”

　　“血燕鉴定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真的得要多年的经验积累。”

　　邝飞打量了一下陈远航，年轻，脸生，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听说过，刚才宋庭芳有想要出手的意思，而且在场的人中，宋庭芳是唯一一个有可能不给林乐辞面子的人，自己今天晚上同时邀请宋庭芳和林乐辞，心里有一个小九九，希望两个人能掐起来，抬高价格，没想到的是，宋庭芳今天晚上带了一个年轻人来，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宋庭芳一看陈远航摇头立马放弃，心里有一点恼火，此时干脆借着林乐辞的话，不软不硬地怼了陈远航一句。

　　陈远航眉头挑了一下。

　　自己不想招惹事情，没想到的是，林乐辞特别是邝飞都想踩自己脸上，那可别怪自己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