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德路。

　　渐渐热闹起来。

　　推着板车的搬运工、叼着烟的二道贩子、提着菜篮子的街坊、操着各地方言的采购商，人来人往，一个个的店铺开始进人，唯独诚兴行门前，冷冷清清。

　　王峰蹲在门口，看向隔壁的坤记，围了好七八个客人。梁坤站在铺子中间，唾沫横飞地介绍货品，不时听到成交后爽朗的笑声。

　　“远航哥，”

　　“咱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做成笔生意？”

　　王峰回头看了一下陈远航。

　　“快了。”

　　陈远航没抬头，随口应了一句。

　　中午十二点。

　　梁坤附近大排档吃完饭，手里拿着牙签摇摇晃晃路过，看到诚兴行店铺中间摆着几个箩筐，一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新进的货，仔细一看是不久前自己墙角看到的发妈霉咸鱼，忍不住乐了。

　　“哈！”

　　“陈老板！”

　　“发霉的咸鱼都当宝来卖了？”

　　“没货了？”

　　“要不我匀你一点？！”

　　梁坤大喊。

　　陈远航没理会。

　　有什么好说的？

　　自己正等着机会抢梁坤生意！

　　梁坤有点无趣，一看蹲店门口的王峰挽起袖子瞪着自己，摸了摸鼻子，不再吭声，快步走进自己的店铺。

　　“哼！”

　　“总有一天我得揍梁坤一顿！”

　　王峰愤愤不平。

　　陈远航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报纸，站了起来，走到墙角摆着的一张桌子，打开电饭煲，蕃薯粥刚刚好。

　　陈远航喊了一下王峰看一下店铺，自己走到后院厨房，起火烧油，早上切开的那条咸鱼下锅，一股咸鲜香冲起来。

　　陈远航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集中精神，这是难得的好咸鱼，得专心点煎不能糊了。

　　一德路路口。

　　一辆两地牌照的黑色皇冠轿车慢慢停下，车门推开，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像是老厨师的老人。

　　两个人开始从一德路从头逛起，消息没一会传遍整个市场，几乎全部的人都知道港昌茶楼的总监黄铁和总厨孙华正在找顶级梅香咸鱼，看了十几家都没找到满意的，正一家一家看。

　　梁坤站在店门口，有点着急，一个星期前，自己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港昌茶楼要订一批梅干咸鱼，做了几年生意，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找了不少渠道，高价进了一批咸鱼，做好了准备，等的就是今天。

　　梁坤远远看到两个人刚刚从一家店铺里走出来，按捺不住不想等下去，快步走过去。

　　“黄总监！久仰久仰！我叫梁坤。麻烦您看看我们坤记的货。”

　　梁坤满脸堆笑，指了一下自己的店铺。

　　黄铁和孙华对看了一眼，点了点，跟着梁坤走进坤记。

　　“正宗梅香咸鱼。咱们粤省沿海的老师傅手工做的。”

　　“老板请看。”

　　梁坤柜上取下几只用保鲜膜精心包裹的咸鱼，放在托盘上，拆开一只，拿起刀，切开，品相不错，肉色金黄，纹理清晰。

　　孙华拿起一小片，接过切下来的小片，指甲压了压，放到鼻尖闻了闻，最后送到嘴里闭眼咀嚼。

　　“怎么样？”

　　黄铁看了看孙华。

　　“可以。”

　　“发酵度大概六成，肉质的弹性可以，但算得上品。咱们看了十来家店，这是最好的一家，勉强够用了。”

　　孙华有点不太满意，一德街卖咸鱼的铺子很多，但好的咸鱼没多少，眼前的离自己的要求有一定的距离，但没办法，矮个子里挑高个。

　　“梁老板。你这个货有多少？价格怎么谈？”

　　黄铁开门见山，直接问梁坤。

　　“货管够！价格好商量！”

　　梁坤大喜，兴奋地用力搓了一下手。

　　“么的！”

　　“这生意怎么样又做成了！？”

　　王峰挤在坤记店铺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堆里，一看这样子，忍不住愤愤不平骂了起来。

　　陈远航端着煎好的咸鱼走出来，没看到王峰，大声喊了一下，一转眼，看到王峰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

　　陈远航看了一下坤记门口转围着看热闹的人，有点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远航哥！”

　　“港昌茶楼的人来了！”

　　“正在梁坤铺子里谈生意。看样子要谈成了。”

　　王峰着急得满脸通红。

　　陈远航眉头皱了一下，没想到一说曹操曹操就到，更加麻烦的是，港昌茶楼进了梁坤的店铺而且对他的咸鱼满意，一旦定下来，可就没自己什么事。

　　怎么办？

　　陈远航端手里的碟子放到桌子上，眉头一下拧紧。

　　要不要直接过去坤记喊港昌茶楼的人过来看看自己的货？

　　这么干不地道。

　　但错过了这个机会实在是太可惜了！

　　陈远航正犹豫的时候，一前一后两个人从隔壁梁坤的店铺出来一转身大步走了进来，前面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后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

　　陈远航一琢磨加上记忆，立马猜出，金丝眼镜的肯定是港昌茶楼的采购的总监黄铁，老头是总厨孙华，这可是一个在港市饮食界被称为“舌头”的厉害人物。

　　“这是哪来的咸鱼？”

　　孙华死死地盯着摆桌子上的碟子，刚刚自己正在隔壁的店铺，正准备敲定买卖的时候猛地闻到一股香气，凭借多年的经验，一下笃定正是自己要找到顶级咸鱼，立马过来。

　　陈远航心中一动。

　　这是机会！

　　孙华和黄铁不请自来，梁坤可怪不得自己。

　　陈远航二话不说，打开一只箩筐盖子，拿了一条咸鱼出来，递给了孙华。

　　“哈！”

　　“陈老板。”

　　“你开什么玩笑哟！”

　　“这鱼不知道放了多少年都发霉了！谁的眼睛瞎了，会买这东西？！”

　　梁坤大步走进来，看到孙华手里面拿着的一条咸鱼，气急败坏。

　　陈远航没理会梁坤，小声地喊了一下王峰拿刀和砧板。

　　“不错！”

　　“这鱼真的不错！”

　　孙华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不停点头。

　　“啊？”

　　“这怎么可能呢？这咸鱼都是发霉的！”

　　梁坤傻眼。

　　“远航哥。”

　　“刀和砧板来了。”

　　王峰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砧板跑过来。

　　陈远航箩筐里面，拿起另外一条鱼，搁在了砧板上，手起刀落切下去。

　　刀刃落下的瞬间，鱼肉内部积蓄的浓郁香气像一记闷拳，砸向了周围的空气。

　　孙华鼻头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咸鱼味。

　　是一种经过时间酵化后的复杂香气，带着海水、阳光和油脂氧化的层次感，是发酵在边缘极限时的味道，多一分则腐败，少一分则寡淡。

　　这种香气是活的，空气中扩散，钻进鼻腔，一下唤醒味蕾。

　　陈远航手轻轻一拉一拨分成两截的咸鱼的横面露出来。

　　孙华眼睛落在砧板上，瞳孔骤然收缩，金黄色的肉质，完美的蒜瓣纹路，琥珀色的油脂在切口处渗出来，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试试？”

　　陈远航切下薄薄一片，抬头看了一下孙华。

　　孙华伸手拿起咸鱼，放进嘴里，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嚼，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五年！”

　　“足五年了！”

　　孙华非常满意。

　　“啊？”

　　“孙师傅。”

　　“你说什么？”

　　黄铁一头雾水。

　　“我说它的发酵度，至少五年陈化才能达到这个程度。入口即化，油脂已经完全转化，不仅仅一点腥味没有，反倒形成一股特殊的咸鲜香。”

　　“我在这行吃了三十年咸鱼，这是最好的三条之一。”

　　孙华指了一下砧板的咸鱼。

　　“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这是发了霉的咸鱼！”

　　“扔垃圾堆里都没有人的玩意！”

　　梁坤傻眼，大喊。

　　“胡说八道！”

　　“发了霉？”

　　“这只是表面有一点。陈化五年的鱼，怎么可能会一丁点没有？清理干净就行。”

　　“鱼皮紧实，敷着一渍出来的盐霜。”

　　“这是难得一见的陈化多年的好货。”

　　“我干这一这么多年，我不懂难道你懂？你店里的那些，和这个比起来，提鞋都不配。”

　　孙华瞪了梁坤一眼，毫不客气直接训人。

　　梁坤脸一下涨得通红，脸上的肥肉抖了好几下，说不出话。

　　“你这批货有多少？”

　　黄铁回过神来，当机立断，立马开口。

　　“不太多！”

　　“全在这了。一共五筐。每一筐六十斤左右。”

　　“一百块一斤。”

　　陈远航放下手里的刀，指了指地上摆着的五个箩筐。

　　“一百块一斤。”

　　“你怎么不去抢？一德路最好的咸鱼不过三十！”

　　梁坤失声叫起来。

　　“梁老板。你那个货？要不要拿过来比一下？”

　　陈远航看了一眼梁坤，冷笑了一下。

　　梁坤看了看孙华，又看了看陈远航，缩了一下脖子，不敢接话，跺了一下脚，这笔生意没自己什么事了，干脆转身离开，

　　“黄总，您可以再去看看，看两圈都行。但五年发酵度的梅香咸鱼，至少整个一德路，只有我陈远航这里有。”

　　陈远航百分百笃定，别家店铺绝对没有。

　　“陈老板。”

　　“全要了！”

　　黄铁扭头看向孙华，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拿定主意。

　　孙华验了一遍，没有任何的问题，过了秤，扣掉箩筐，净重330斤，一共是33000块。

　　黄铁随身拎着手提包里，拿了钱出来，数足了数，放在柜台上，推给陈远航。

　　陈远航数了一遍，没有差错。

　　黄铁走出店铺，一会的功夫，有人开着货车过来，五个装满了咸鱼的箩筐抬上去。

　　孙华和黄铁各自留下了一张名片，下次有好货一定联系，上了皇冠车和货车一起离开。

　　陈远航站在店铺门口，看着孙华和黄铁的车走远了这才转身走回店铺。

　　“老天爷！远航哥！咱们不欠房租了？咱们有钱了？”

　　王峰看着柜台上堆着33000块钱，一脸不可思议。

　　“去！老刘的货款结了。”

　　“对了！”

　　“得要和他说清楚，有好货得给咱们留着。”

　　陈远航钞票堆里面数出一沓，一共2300元，递给王峰，

　　“好嘞！”

　　王峰接过钱转身跑了出去。

　　陈远航剩下的钞票锁进抽屉里，坐了下来，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气茶，不由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刚才切咸鱼的画面。

　　梅香。

　　发酵。

　　蒜瓣纹。

　　琥珀油脂。

　　只要自己集中精神，这些细节在脑海里清晰得像一幅画。

　　“秋毫之末么？”

　　“这只是第一步！”

　　“前世在这行里吃过的亏、踩过的坑、错过的机会，我要一个不漏地拿回来。”

　　陈远航紧紧地握了一下右手，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