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1996年。
夏天。
粤市。
一德路。
陈远航慢慢睁开眼,头顶是一台挂满油腻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热烘烘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这不是海水的鲜咸,是干货铺子里那种被太阳晒透、被时间腌入味的沉闷气息。
陈远航猛地坐起来。
眼前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铺面。墙上挂着发黄的营业执照,上面写着“诚兴行”三个字。
陈远航双手抱着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两股记忆在脑子里像潮水一样对冲、绞缠。
一股是2026年的,自己在同样的铺子里守着冷清的生意,看着手机上的催债短信,万念俱灰。
另一股是现在的,1996年7月15日,刚盘下这间铺子三个月,一分钱没赚到,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陈远航闭上眼睛,再睁开。
吊扇还是一样的吊扇,铺子还是一样的铺子。
陈远航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陈远航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最后变成了一抹近乎疯癫的笑。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陈远航喃喃自语。
1996年!
港市没回归。
一德路还是全国海味干货的定价中心。
电商、直播、社区团购这些词还远在二十年后。
整个行业正处在野蛮生长的黄金年代。
自己?
带着前世三十年的行业经验、踩过的每一个坑、见过的每一次风浪,回到了起点。
“远航哥!远航哥!”
陈远航回头一看,一个黑瘦的年轻人从后门冲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王峰,村子里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铺子里帮忙干活,脑子灵光但性子急躁。
“远航哥,我刚从码头回来,”
“老刘那边又在催货款了,说再不给钱,以后别想从他那儿拿货。”
王峰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焦虑,
陈远航一下想起自己欠房东三个月租金,共计四千五百元整,欠码头老刘刘磊货款,两千三百元,另外还有几笔不大不小的货款或者费用,全加一起不下两万块。
两万?
现在是1996年!
相当于20年后的20万!
欠了一屁股债啊!
陈远航一盆冷水脑门上浇下来。
“哟!”
“诚兴行还没有倒闭呢!陈老板在呢?”
陈远航顺着阴阳怪气的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牙签的中年男人晃悠着走进来。这是隔壁“坤记”的老板梁坤,外号笑面虎。
陈远航眼睛眯了起来,前一世,梁坤盯上了自己的店铺和生意,设了一个局,诚兴行资金链断裂,只得贱价卖掉,梁坤找了个手套买下来,得手后跑到自己的面前极尽嘲讽。
“梁老板。有何贵干?”
陈远航上下打量着梁坤,心里冷笑不停,这真的是老天开眼,重生一世,有仇报仇。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陈老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毕竟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这铺子怎么连个上门的客人都没有?”
梁坤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铺面,嘴上的牙签抖了两抖,皮笑肉不笑。
王峰脸一下涨得通红,正要顶回去,陈远航笑了一下,拍了拍王峰的肩膀。
“让梁老板费心了。”
“生意嘛,总有淡旺季。”
陈远航笑了笑。
“淡旺季?”
“陈老板,你这不是淡旺季的问题,是你这铺子压根就没开过张吧?三个月了,你进的货呢?客人呢?连个苍蝇都不往你这儿飞。”
梁坤撇了一下嘴,走到墙角那堆堆得老高的竹筐面前,掀开一筐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霉味立刻在铺子里炸开。
“嚯!”
“这是什么玩意儿?垃圾?”
梁坤捂住鼻子,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仔细看清楚,筐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是咸鱼,只是品相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表面长满了斑斑点点的白霉,看起来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陈老板,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就是你的货吧?”
“这可是我今年见过最离谱的东西。连发霉货你都舍不得扔?就这么堆在铺子里?”
梁坤开口嘲笑。
“这批货是盘下铺子的时候就在的,不是我们进的货。”
王峰脸憋得通红,开口反驳。
“那就是上家留下来的烂货,你们还当宝贝供着?”
“陈老板,我送你三个字:没眼光。”
“等你这铺子撑不住要转手的时候,记得第一个通知我。邻居嘛总得互相关照。”
梁坤摇摇头,故意拉长声音,笑着转身出门。
“远航哥!我去揍他!”
王峰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站住。”
陈远航的声音很平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反驳,不是怂,而是因为就在梁坤掀开筐盖的那刻,自己视线刚一落在咸鱼上时,世界突然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调焦了一样——模糊,更模糊,紧接着骤然清晰,眼睛忽然间不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而是一台能分解每一个像素的精密仪器。一毫米的色差、一根纤维的断裂、一粒盐分的结晶状态,纹理、油脂分布,放大镜下的地图一样在眼前展开,全部清清楚楚。
箩筐里咸鱼,鱼皮下细微的纹理结构一清二楚,鱼肉呈完美的蒜瓣状,一片片紧密地排列着,弹性十足。靠近鱼腹的位置,脂肪层已经转化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一样嵌在鱼肉之间。
梅香咸鱼!
而且是顶级发酵度的梅香咸鱼!
秋毫之末!
陈远航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四个字,不知道这能力从何而来。
或许是重生带来的意外馈赠?
或许是前世几十年跟干货打交道的经验,在重生时被某种力量放大到了极致?
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陈远航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走到竹筐前,掀开每一个盖子,逐个检查,视线像一台精密扫描仪,一寸一寸在咸鱼的表面掠过。梁坤眼里一文不值的“垃圾”,在自己此时的眼睛里,完全是这么一回事。
肉质紧实!
脂肪完美转化!
这是用传统工艺、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自然发酵出来的顶级咸鱼。在整个一德路,能分辨这种货色的人不超过一只手,而能有这种发酵度的咸鱼,更是少之又少。
店铺的上家当垃圾留下了,是因为根本不识货。
梁坤把它当笑话看,是因为没那个眼力。
发霉了?
确实有一点!
但这只是表面的!
“梅香咸鱼”中的“梅”其实说的是“霉”,只是不好听又同意才换成“梅”,煮的时候,稍加处理就行。
陈远航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往外搬咸鱼。
“远航哥。你要干啥?”
王峰愣了一下,一动不动。
“这批咸鱼刷洗干净。”
陈远航一边搬着咸鱼一边说。
“洗干净?”
“远航哥,刚才梁坤说的虽然难听,可这批货确实是发霉了的啊。”
王峰猛瞪大了眼睛。
“你听说过梅香咸鱼吗?”
陈远航笑了一下。
王峰摇头。
“没听说过没关系,”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些咸鱼是好东西,卖掉后,不仅仅能够还清咱们欠的债还有剩的!”
陈远航指了一下墙角里搬出来的几个箩筐,转身拉下卷帘门,店铺一下暗了下来,立马开了灯。
王峰一听能赚钱,二话不说,立马和陈远航一起,几筐的咸鱼,几个来回,搬到后院天井。
“王峰。”
“你去找几个干净的猪鬃刷子来。”
“再找两卷食品油纸。”
陈远航喊王峰准备要用的东西。
王峰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边上的一个房间走去,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有猪鬃刷子和油纸。
陈远航走到水井边上,拿了绑了绳子的桶,放进井里垂到水面,轻轻一抖,桶整个反过来,扣在水面上沉了下去,拎起了一桶水,清澈见底散着一股甜味。
陈远航拿来一个大铁盆,洗干净,装满了水。
“远航哥。”
“我要干啥?”
王峰拿着猪鬃刷子和油纸走过来。
“干净的晾晒的簸箕和架子什么的支起来,油纸铺簸箕上面。”
“一会这些咸鱼刷干净得立马晾起来。”
“另外,多打点水,一会得不停换水。”
陈远航不放心王峰刷洗咸鱼,这是个细致活,得自己亲自动手,干脆吩咐王峰准备好要用的簸箕。
陈远航拉了张矮椅子坐下,打开一个箩筐的盖子,拿起一条咸鱼,泡水里,轻轻的晃了几下,拿起来,稍稍沥干水,猪鬃轻轻刷,力道要刚好,不能太轻,要不,清不掉表面的杂质,不能太重,要不会破坏表层的鱼皮污了鱼肉。
陈远航小心翼翼洗干净表面的霉斑后,咸鱼露出了真正的面貌。
一斤左右的个头马友鱼,深褐鱼皮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一层淡淡的白霜,这可不是霉而是渍出来的盐。
“拿刀来!”
陈远航喊了一下。
王峰屁颠屁颠冲进厨房,拿了刀和砧板出来。
陈远航鱼搁砧板上,刀尖鱼身上压了一下,肉质立即弹回来,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一刀切开,肉质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金黄色,蒜瓣纹路清晰分明,如同一块经过岁月沉淀的火腿一般。
“远航哥。这玩意儿能吃?”
王峰使劲吞了口口水,切开的面上渗出的琥珀色油脂,一股咸香散发出来,肚子忍不住“咕噜”一声响。
“不能吃?”
“这是顶级的好货!”
陈远航笑了一下,刚想洗刷剩下来的咸鱼,脑子里猛地一下闪过一个念头,犹豫了一下,只是打开全部箩筐的盖子,检查一下没有问题重新盖上扎好。
“啊?”
“远航哥。”
“不是说要清洗一下这些咸鱼吗?”
王峰抓了抓后脑勺。
“用不着!”
“这样更好!”
陈远航摆了摆手,自己差点好心办了坏事,这玩意和古董一样,得“原脏原旧”,洗涮了确实好看但落真正的行家眼里,反倒是造假。
陈远航喊了一下王峰帮忙,五箩筐的鱼重新搬回店里,不过,这一回没有堆在墙角而是搁店铺正中央,非常显眼。
“港昌茶楼的采购,你知道这事情吗?”
陈远航问王峰。
“港昌?那个港市人开的连锁?没听说过他们来一德路采购啊。”
王峰挠挠头。
陈远航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前世的记忆中,港昌茶楼的华南区采购总监这几天会亲自来一德路,寻找能做招牌蒸鲩鱼的梅香咸鱼。
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港昌茶楼来的那天,整条一德路的海产店铺都知道,王峰没听说,只能是这事情没有发生。
单子最后被梁坤拿下,坤记靠这笔生意不仅仅成为港昌茶楼的稳定供应商,更加借着这个机会一举打通港市的路子,生意越做越大。
陈远航看了一下装得满满的五个箩筐里的咸鱼,这一世剧本要改一改,拿到港昌茶楼的订单的人是自己。
陈远航打开店门,拍了拍手,拿了张报纸,走到柜台后坐下,泡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