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太阳如火。

　　诚兴行。

　　陈远航坐柜台后看报纸喝茶。

　　“远航哥。”

　　“散货区那边今天来了个新摊子，听说是从福省过来的，带了一车虾皮卖不出去，着急得很，逢人说卖不掉没路费回家了。”

　　王峰大步走进来。

　　“虾皮？不至于卖不出去吧！”

　　陈远航头都不抬，没有理由卖不出去，不外乎多赚点少赚点。

　　“说是颜色不对。”

　　“反正我远远瞅了一眼，确实不怎么好看，跟咱们粤省这边的虾皮颜色不一样。”

　　王峰挠挠头。

　　陈远航放下报纸。

　　虾皮，学名叫毛虾干，在干货行当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之一。

　　便宜、量大、利润薄，一般铺子都不拿它当正经买卖，顶多进一些摆在那儿，有客人要就顺手卖一袋，没人会专门钻研虾皮的品级。

　　但事实上，虾皮这种东西，真正的门道不在价格，在品种。普通虾皮和野生小品种之间，价格能差出几倍甚至十几倍，只是九成九的人分不清而已。

　　陈远航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看看去，说不准是个赚钱的机会。

　　陈远航和王峰没一会赶到散货区。一如既往地乱，各色编织袋和竹筐在地上铺开，摊贩们或蹲或坐，吆喝声此起彼伏。

　　“远航哥！”

　　“那个就是我说的摊子。”

　　王峰压着声音，指了一下。

　　陈远航往前一看，最边上靠近垃圾桶的位置，看到了王峰说的那个摊子。

　　穿着皱巴巴白衬衫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敞口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满满两袋虾皮，身后堆着小山一样的用防水布盖着袋子，一看不下二十几袋，旁边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但没人出价。

　　陈远航眼睛立马亮起来。

　　虾皮颜色确实不对。

　　粤省市场上常见的虾皮是浅粉色或者淡黄色，晒干后颜色鲜亮，看着就讨喜。

　　但眼前的这虾皮的颜色是暗红色的，红得发深，甚至带点铁锈的色调，阳光下没有那种干爽的光泽，反而有点发闷。

　　确实像是放久了、受了潮、已经不新鲜的陈货。

　　难怪没人出价。一德路的买家都是靠眼睛吃饭的，颜色不对的东西，再好都卖不上价。

　　陈远航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抓起一小把虾皮，放在掌心摊开，一瞬间，“秋毫之末”启动。

　　周围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慢慢远去，视野收窄聚焦，掌心里每一根虾皮的细节都被放大到极致。

　　天然的铁红色分布均匀，从虾头到虾尾逐渐变深，这是虾壳中虾青素和类胡萝卜素充分积累的结果，绝非受潮氧化造成的褐变。

　　虾壳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天然蜡质光泽，这是野生虾在深水环境中形成的保护层，养殖虾和近海虾都没有这个特征。

　　虾须完整度极高，几乎每一根的触须都完整保留，没有断裂痕迹。只有捕捞后直接晾晒而且没有经过反复搬运和分拣才会出现。

　　更关键的是，虾眼的色素沉淀呈深黑色，饱满有光泽，如果是陈货虾皮的话，眼睛是凹陷和发灰的。

　　陈远航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好东西，必须拿下。

　　“这个怎么卖？”

　　陈远航指着编织袋直接开口。

　　“统货。三块五一斤。老板你要的话，两袋全包还能再少点。”

　　郑启抬起头，又惊又喜，摆了三天的摊，这是第一个人来问价。

　　“一共有多少？”

　　陈远航不动声色。

　　市面上的正经虾皮，统货价在四块到五块之间，品相好的能卖到六块以上。三块五一斤，这个价钱连普通虾皮的批发价都比不上。

　　“二十一袋，一共两千斤的样子，我进货价就是三块五。”

　　“不知道怎么回事。福省拉过来就是这个颜色，每个看了的人都说不对头。我没办法了，成本价能卖出去就行了！”

　　郑启非常沮丧。

　　“我全要了。”

　　陈远航果断出价。

　　王峰这次倒没有大惊小怪，做了几笔买卖后，只要远航哥说买，那就买，尽管自己真的是看不出来这几袋暗红色的虾皮哪里好。

　　王峰一溜跑到边上不远的地方，借了台秤过来，称完重一共是2053斤。

　　陈远航算了帐付了钱，7185块5毛。

　　陈远航和王峰找了车，虾皮搬回诚兴行，卸在门口。

　　“远航哥！”

　　“这虾皮有什么门道？”

　　王峰等着板车一走，立马迫不及待开口。

　　陈远航刚想开口，远远看到张诚，干脆招了一下手。

　　“陈老板！你这是买的虾皮？我看看？”

　　张诚走过来，看了看扎着口子的袋子，抽了一下鼻子，立马闻到虾皮的味道。

　　陈远航笑着点了点头。

　　张诚扯开一个袋子的扎绳，伸手抓起一把，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摊在掌心里看，脸上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解，渐渐变成了迟疑，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惊讶。

　　“这好像是红毛虾？”

　　张诚有点迟疑，抬头看着陈远航，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是红毛虾。野生的。”

　　陈远航看了张诚一眼，竖起大拇指。在一德路，能凭肉眼就认出红毛虾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张诚算一个。

　　“野生红毛虾？真的是这玩意？这东西多少年没在市场上见过了！”

　　张诚眼睛一下瞪大。

　　“一般人不懂，乍一看，当成不新鲜的普通虾皮了。”

　　陈远航有点得意。

　　红毛虾不是虾的品种，是毛虾里的一个野生小种群。

　　只生活在东海特定海域的咸淡水交汇处，活动水深在三十到五十米之间，靠吃深水区的浮游藻类和微型甲壳类为生。

　　这种虾的虾壳天生就是铁红色的，体内虾青素含量比普通毛虾高出三到五倍。

　　什么是虾青素？

　　这可是天然鲜味物质的富集剂。

　　普通毛虾晒出来的虾皮，味道是鲜的。

　　但红毛虾晒出来的虾皮，味道是鲜甜的，带着一股极细微的回甘，这就是虾青素在晒制过程中转化出来的独特风味。

　　这种虾皮，干货行当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红金”。

　　真正的老行家在市场上看到它，都是不动声色地全部吃下，以数倍甚至十倍的价格转给那些识货的高端酒楼。

　　这玩意的产量太少，一年下来未必能碰上一批。

　　今天幸亏自己留了一下心眼，王峰说这事情的时候自己去看了一眼，要不可能得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