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

　　一早开始的喧闹慢慢平静。

　　马峻峰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大步走进一德路，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赶了远路过来的，贴着骑楼底下的阴凉走了一会，推开街口第一家铺子荣发海味的大门。

　　“老板。看货不？野生黄花鱼胶，正宗的。”

　　马峻峰皮袋往地上一放，堆出笑脸。

　　周阳正在看帐本，抬头看了一下，站了起来，走到蛇皮袋前蹲下来，袋子里随手拣出几片鱼胶。

　　周阳对着光看了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鱼胶的表面呈暗黄色，质地偏硬，光照下隐约能看到一些纹理，指甲轻轻刮了两下鱼胶表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拧了一下。

　　“阿华！过来！”

　　周阳扭头冲正在铺子里的院子里晾晒干贝的周华喊了一声。

　　“爸！”

　　“有啥事？”

　　周华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盐屑，走了过来。

　　“你看看。”

　　周阳手里的鱼胶递给周华。

　　周华拿了鱼胶，对着光转了转，指甲胶体表面刮了两下，翻来覆去看了大概三四分钟，放下，袋子里拿起另外两片，仔细地看了轮，抬起头，看了周阳一眼。

　　周阳没说话。

　　“这批货我们荣发不收。”

　　周华鱼胶放回袋子里，站起来，摇了摇头，干货行里的规矩，看货的时候心里有数就行，不当众下结论，你不买，就别砸人招牌。

　　马峻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没多说，麻利地扎好袋口，扛起蛇皮袋走出荣发，沿着一德路的骑楼继续往前走。

　　“爸。”

　　“刚才那批是充头货吧？”

　　周华压低声音问。

　　“你看出来了？”

　　周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纹理太浅，色泽发闷，胶体偏硬。”

　　“跟咱们店里那批野生黄花胶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周华一条一条地说。

　　周阳笑着点了下头，周华说得没错。

　　“那人能骗得了人么？”

　　周华有一点好奇。

　　“这可说不准。”

　　周阳摇了摇头，干货特别是鱼胶这种顶级海味，价格高利润高，造假手段层出不穷，有些人是真的看不出来拿了货，有些人是明知道是假货拿了货，各种各样的心思都有。

　　周华想了想，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后院继续干活。

　　马峻峰扛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是广兴。广兴的掌柜卢森看了两三分钟，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鱼胶放回袋子里。

　　“拿不准。”

　　卢森说完，拿起报纸看了起来，不再搭理。

　　马峻峰进进出出，走了五六家店铺，每家都是只是翻一翻货、看一看，最后要么摇摇头，要么说“价格不合适”，要么干脆不说话。没有一家松口。

　　太阳爬到正头顶，一德路的水泥地被晒得冒烟。

　　马峻峰站在骑楼下的阴影擦了把汗，肩膀被蛇皮袋勒出深深的红印，嘴唇干得起了皮。

　　“么的！”

　　“一德路这的人怎么全都猴精猴精的！”

　　马峻峰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二十来分钟，进了七八家店铺，没有一家要货，全是看了几眼挥手赶人。

　　“难不成说卖不出去了？”

　　马峻峰走出一间店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头往前一看，不远处一间不大的店铺门口，蹲着两个人，一看年轻只有二十出头，心中一动。

　　“么的！”

　　“我怎么忘记这个事情了？！”

　　马峻峰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刚刚进的这些店铺，全挑着大的，这些坐镇的掌柜店主，全是经验老道的，少说四五十岁有些干脆六七十岁，经验丰富得很，真的不好骗。

　　“诚兴行？”

　　“说不定有机会！”

　　马峻峰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诚兴行。

　　陈远航正在店门口，蹲在地上拆一个刚从码头拉回来的干货包，王峰旁边递剪刀。

　　“老板。”

　　“鱼胶看不看？”

　　“野生黄花胶。”

　　“正宗的。”

　　马峻峰走到陈远航身边，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声音比之前在别家低了不少，接连碰壁，没剩多少底气了。

　　陈远航抬起头，扫了马峻峰一眼。

　　一德路，不少这样的扛着货上门推销的人，质量参差不齐，有好货，但不多，看是可以看，但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贪便宜中了别人的圈套。

　　“多少斤？”

　　陈远航看了看地上的两个蛇皮袋。

　　“一百二十来斤。”

　　“统货走。不拆零。”

　　马峻峰赶紧接话。

　　“打开看看。”

　　陈远航指了一下蛇皮袋。

　　马峻峰立马飞快解开两个袋口的麻绳，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鱼胶。

　　陈远航走到蛇皮袋前蹲下来。

　　鱼胶是海味干货行当里最贵的品类之一，顶级的野生黄花鱼胶，一斤能卖到上千甚至数千元，比同等重量的海参、干贝贵出几倍甚至十几倍。

　　正因为贵，造假的手艺非常厉害。

　　行内最常见的造假手段不是化学合成，而是用便宜鱼胶冒充贵价鱼胶。

　　比如用产量大、价格低的鳙鱼胶、鲢鱼胶，晒干后通过打磨、染色、做旧，伪装成野生黄花鱼胶的样子。

　　两种胶都是真鱼胶，但营养价值、口感和价格天差地别。

　　普通鳙鱼胶统货价不过几十块一斤，而真正的野生黄花鱼胶，一斤起步就是几百上千。

　　这种“以真充好”的造假非常难分辨，因为割开后都是真胶，想要分清，必须得要从纹理、色泽、气味这些极细微的地方才能找到破绽。

　　陈远航用不着这么的复杂，“秋毫之末”启动。

　　一下看清楚蛇皮袋的外层和中间层堆叠的鱼胶，纹理没有太多变化，非常平均，色泽暗沉发闷。

　　陈远航摇了摇头。

　　这是典型的便宜鱼胶做旧，产量大的鳙鱼胶，晒干后经打磨染色，冒充黄花胶卖。

　　这种假货在行内叫“充头货”。

　　陈远航正准备站起来开口说自己不要，“秋毫之末”猛地看到其中一个蛇皮袋最底部有三片鱼胶的质地和其他完全不一样。

　　陈远航不动声色，没有伸手拿出这几片鱼胶，集中精神，目光穿过蛇皮袋的纤维缝隙，“秋毫之末”下，三片鱼胶的表面细节拉到了极致，仔细认真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