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直击蚝田
粤州市西边,紧挨着珠江入海口,咸淡水交汇,几片大蚝田就在这片水域。
陈远航坐的车子,一处临水的村落边上停下来,推开门下了车,抬头一看,远处是大片大片的蚝田,海水退潮,密密麻麻的蚝桩露出水面,一排排插在水底的黑色栅栏一般。
这里出产着最好的蚝豉,几百年传下来的手艺,从蚝苗下海到起蚝出水,每一步都有讲究。
陈远航用力吸了一口气,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泥滩特有的咸腥和蚝壳堆积久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矿物质气息,冲进鼻子,非常上头。
陈远航打量了一下周围,不远处,几个老蚝民正在蚝田边的空地上翻晒蚝豉,竹筛一个接着一个,太阳下列得整整齐齐。
陈远航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蹲在一个正在翻晒的蚝民旁边,拿起一只蚝豉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蚝豉的个头不小,肚囊饱满,但表面结着一层不自然的白色盐霜,这和他在坤记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远航启动“秋毫之末”,掌心里这只盐干蚝豉的内部结构在脑海中一层层展开,看得清清楚楚,蚝肉的纤维盐分撑得肿胀,有明显的脱水塌陷痕迹,鲜味物质被盐分析出后大量流失。
陈远航摇了摇头,刚放下手里的蚝豉,发现蚝田边上另一小片正在晾晒的竹筛上,有三十四只蚝豉没有裹盐霜,色泽是自然的深金褐色,表面干燥紧致,蚝肚饱满得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这些蚝豉的蚝肉纤维紧致有序,非常完整,鲜味物质稳稳地锁在纤维内部。
陈远航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淡干蚝豉,不加一粒盐,全靠海风和阳光自然收干,所有的鲜味都原原本本地保留在蚝肉里。
“林伯。”
“这是你们自己晒的?”
陈远航直接问。
晒蚝的老蚝民叫林忠,六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蚝壳上的纹路。
“自己晒的,不是卖的。卖的全是盐干的。”
林忠抬头看了陈远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晒。
“哦?”
“这是怎么一回事?”
陈远航有点奇怪,林忠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林忠指着远处那片蚝田,说老板每年冬至前就来了,蚝豉全得卖给他,要盐干的,说盐干的压秤,卖相好,客人喜欢。不收淡干的,嫌淡干的晒出来分量轻,自己留一点淡干的自己吃,大部分只能按要求做盐干。
“林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卖给别的铺子?”
陈远航直接问。
林忠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指着远处河涌尽头一府灰扑扑的货运码头,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个码头是附近唯一能走水路的出货口,每天有几条货运船跑粤州。
但码头这几年被人长期承包了,承包人跟中间商是一伙的,只给中间商发货。中间商不给发话,别人的货别想从码头装船。
去年有个别的地方来的干货商想要直接和自己这些蚝民收蚝豉,中间商卡着码头不给装货,到最后不了了之。
“我们自己雇不起船,陆路倒是有一条土路通到村口,但蚝民没有货车,没有门路去粤州找买家,晒出来的蚝豉只能堆在村里,最终还得卖给中间商。”
“另外一个,我们每年买蚝苗、饲料、修蚝桩的钱都是跟中间商赊的,到了收获季,不把蚝豉卖给中间商,就还不上旧债。”
林忠一边说一边直摇头,脸上的皱纹越挤越深。
陈远航拍了拍手上的盐霜。
中间商能掐住林忠这些人脖子的关键,在于这条水路被码头控制、运输被船运卡住,再加上赊账捆住了手脚。只要绕过码头,同时给林忠这些人一笔预付定金让他们把旧债平了,这条垄断链就不攻自破。
“林伯!”
“不瞒你说,我在一德路有店铺,诚兴行。这个你可以打听打听。”
“我想要收你们手上的这些蚝豉。”
“运输的事我来解决。中间商卡着码头,咱们就不走码头。我让人从粤州租货车直接开到蚝田边,你们只需要把最好的蚝豉晒出来装车。”
“咱们签长期供货合同,不走一锤子买卖。”
“我可以预付定金,你们先拿这笔钱把中间商的旧债平了,往后买蚝苗和饲料不用再看中间商的脸色。”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按照我说的做淡干。不加一粒盐,干度九成以上,品相完整。”
“只要品质达标,我每年都来收,价格比梁坤高三成。”
陈远航亮明身份。
林忠手上的翻晒动作停了,抬起头,海风和日头磨得粗糙的脸上,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陈老板。”
“这不是小事。”
“你容我们商量商量。”
林忠没有立刻答应。
陈远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明天一早自己再来,带现金过来,闲聊几句就离开回境能。
夜幕降临。
林忠喊村里十几个老蚝民到了自家院子里。
院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围坐成一圈的蚝民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皱着眉头,有人低着头抽烟,有人拿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
林忠没啰嗦,陈远航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叔!”
“这话听着是好听。高三成的价,还预付定金,还派货车来拉。”
“可是万一这个陈远航只是说说呢?咱们这边拒绝了中间商,他那边的货车又不来了,咱们的蚝豉卖给谁?”
“中间商那边已经得罪了,到时候两头落空,今年的蚝豉全得烂在村里!”
陆云抹了下脸,拧着眉头。
“是啊!咱们跟中间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虽说被压价压得狠,但好歹每年都有人来收。”
“这个陈老板面生得很,来了就蹲在竹筛前跟你说了半小时——嘴上说得再好听,钱没见着,谁敢信?”
朱天非常赞同陆云说的话。
院子一下沉默了下来。
林忠低着头,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想起陈远航蹲在竹筛前拿起那只淡干蚝豉时的眼神,这和自己见过的所有收购商都不一样。
梁坤看蚝豉只看斤两。
中间商看蚝豉只看有没有盐霜。
这个年轻人看蚝豉,像看一件手艺活。
“陈远航说了,明天还会再来。”
“成不成,明天再说。但要是真把钱拿来了,我的蚝豉就卖给他。”
“你们到时看着办!”
林忠咬了咬牙,烟杆鞋底磕了磕,换了新的烟草,点着,一口接一口抽了起来。
朱天、陆云和别的人想了想,都点了点头,林忠说得没错,见着钱了,就卖,没见着,说什么都是白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