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航抓了一小把放在掌心里摊开，这些虾籽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撮深褐色的细小颗粒，但“秋毫之末”如同极细的梳子，从表面一层一层往下篦，每一粒虾籽单独拎出来，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春卵的卵壳纹路细密均匀，干缩之后的色泽是均匀的深褐，如同陈年普洱茶叶的颜色。

　　秋卵的卵壳纹路稀疏，干缩之后偏黑。

　　夏卵的卵壳纹路介于两者之间，但卵粒内部的干缩程度不够。

　　陈远航摇了摇头，秋卵和夏卵的颗粒大小与春卵接近，混在一起，颜色差异一般人看不出来，但瞒不过自己的眼睛，手里的虾籽，麻虾春卵占了大约七成，秋卵占了两成，夏卵占了将近一成，

　　“欧老板。”

　　“你这批虾籽不对劲。”

　　“虾籽不纯，混了不同品种、不同季节的货。大部分是麻虾春卵，但有一部分是秋卵，还有一小部分是夏卵。”

　　“你是老手，知道秋卵带腥，夏卵偏淡，几种货混在一起打统货，看着没问题，吃起来味道差了。”

　　“老食客说味道不如从前，面没变，汤没变，虾籽变了。”

　　陈远航指了一下手心的虾籽。供货商不是大意，是有意，不同的品质的货混一起，这事情用不着自己说，欧成肯定明白问题出在供货商的身上。

　　欧成张了张嘴，眼睛猛地一下瞪大，三代人传到自己手里的面馆，最怕的不是生意不好，而是老食客说味道变了而自己却不知道哪里变了。

　　陈远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远航哥！”

　　“怎么了？”

　　“这面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很好吃啊！”

　　王峰非常奇怪，欧成记的面，顶呱呱，太好吃了。

　　陈远航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不过，没有再吃自己面前的面。

　　陈远航等着王峰吃完，吩咐他回去开店，自己一个人沿着多宝路往前走，拐进了一家老式的冰室。

　　陈远航点了一杯冻柠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天花板上挂着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脑子里飞快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虾籽的供应链。

　　虾籽这玩意儿，干货行当里是最不起眼的品类之一。

　　便宜、量小、利润薄，一般铺子都不拿它当正经买卖。

　　但虾籽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顶级面馆和云吞铺子的命门。

　　一碗虾籽捞面，虾籽的鲜味是点睛之笔。

　　普通食客可能一辈子都说不清一碗面好在哪，但只要虾籽的品质差了一点，一碗面的魂就没了，说不准再不回头。

　　象欧成记这样的老字号面馆，对虾籽的需求量不大，但品质要求极高，他们不怕贵，就怕货不纯。

　　陈远航前世见过太多老字号因为供应商品质滑坡而跟着掉口碑的例子。

　　供货商有的不是故意坑人，是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有的则是故意的，掺了杂货按照纯货卖。

　　“这是个好机会啊！”

　　陈远航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几下，这是一个切入老字号面店供货体系的机会。

　　虾籽的客单价不高，利润薄，但一旦跟欧成记这种级别的老字号绑定了长期供货关系，后续的干贝、虾皮、大地鱼干等等面店厨房需要的干货品类，都能顺着这条线流进去。

　　虾籽虽小，但它是一把钥匙。

　　陈远航一口气喝掉整杯冻柠茶，付了钱，直接去了码头，找到刘铁，查了半个月的到货单，找到了一批汕尾过来的虾籽。

　　陈远航非常清楚，此时汕尾依然有一部分老渔民是按照季节来分晒虾籽，这批货最有可能找到自己要的。

　　陈远航和刘铁一起去了库房，“秋毫之末”扫完全部的袋子，仔细对比虾籽的色泽、纹理、颗粒大小和干缩度，费了不少的功夫，才锁定了其中一批全部来自同一批次的麻虾春卵，每一粒的卵壳纹路都是标准的细密纹，干缩度均匀一致，没有任何一颗秋卵或夏卵混在里面，鲜味物质的含量达到了冬虾春卵的峰值。

　　陈远航和刘铁讨价还价，一斤四十五块，拿下一千五百斤，一共是六万七千五百块，找了货车，拉回诚兴行，全都入了库房。

　　陈远航第二天傍晚，拿了个袋子，装了半袋子虾籽去了欧成记。

　　“欧老板。”

　　“看看这些虾籽。”

　　“汕尾的麻虾，同一品种，同一季节，同一批捕捞，颗颗都是春卵。”

　　陈远航看到欧成坐在后厨门口竹椅上，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马上走过去。

　　欧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接了袋子，倒了一小撮颗虾籽放在掌心里，凑到灯底下仔细地看了起来，颜色均匀深褐，颗粒饱满一致，表面纹路清晰，每一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品相没得说。

　　欧成扭头冲着后厨喊煮面师傅煮两碗，一会的功夫，两只白瓷碗装着煮到刚好断生而且过冷水河的面端了出来，摆在桌子上，另外有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的是店里的一撮虾籽。

　　欧成捏了点自己店里的虾籽，洒热气腾腾的面上，一股极细微的腥味被热气一蒸，从虾籽深处翻出来，还没动筷子就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欧成皱了下眉头，筷子夹起一筷面放进嘴里，嚼完第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鲜味有但是散的。

　　麻虾春卵的鲜在，但秋卵的腥和夏卵的淡影响太大，回味发苦。

　　欧成捏了一点陈远航带来的虾子洒在热面上，吃了第一口，筷子空中停了半拍，接着又挑了一大筷塞进嘴里，虾籽的鲜一下在舌尖上炸开，如一根细针扎在舌面上，干净利落，鲜香纯正，入口干净，不带一丝杂味。

　　虾籽的鲜味和竹升面的碱水香完全融合在一起，吃到最后一口，嘴里留下的只有回甘。

　　欧成放下筷子，看着桌上两碗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冲着陈远航竖起了大拇指。

　　“陈老板！”

　　“好东西！”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嘴上说货多好没有用。这一比，哪个好哪个不好，立马发出来。”

　　“每个月三十斤虾籽。”

　　“只要能一直保证这个品质，除非是我的店关了，要不，都从你手里拿货。”

　　欧成毫不犹豫，马上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