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两堆海马干，左公右母，泾渭分明。

　　围观的人凑近了看，每一堆里的海马腹部特征都整齐一致。

　　几个懂行的凑到公海马堆前，一只一只翻过来验，验了十几只后不验了，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卢全德随手拿起左边那堆里一只海马，翻过腹部，看了一眼，然后又拿起一只，又翻过来看，连续抽查了二十几只，每一只都是公的。

　　“这堆一样是全部确定？”

　　卢全德指着右边母海马那一堆。

　　“全部是母的。”

　　陈远航毫不犹豫。

　　卢全德抽查了十几只母海马，每一只都确认无误，摘下来老花镜，慢慢地擦着镜片。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一德路远处的叫卖声。

　　“好！”

　　“好眼力！”

　　卢全德戴上眼镜，看着陈远航，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卢掌柜！”

　　卢全德顺着声音看过去，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人。

　　“卢掌柜。我铺子里正好有一批海马干，品相绝对好，您顺便也看看？”

　　梁坤挤到桌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没等卢全德说话，打开布袋子，桌上一倒，稀里哗啦，百来只海马干滚了一桌，个头大了一圈，品相确实不差。

　　卢全德脸色有点不好看。

　　梁坤有货让自己看，没问题，但这不等自己开口，直接倒出来，赶鸭子上架，这么干不地道。

　　陈远航“秋毫之末”启动，往梁坤倒出来的海马干上扫了一眼。

　　至少三分之二的腹部光滑平整，色素线清晰可见。

　　这些全部是母海马。

　　剩下的三分之一里，大部分的横纹褶皱边缘过于整齐，不是自然收缩形成的锯齿状，更像是手工压出来的痕迹。这种“手工横纹”是行内造假的土法子，直接用指甲在母海马腹部用力压一道印子，晒干后看起来像育儿袋褶皱，但压纹没有肌肉纤维收缩的自然纹理，放大看一清二楚。

　　梁坤这批货，不仅母的充公了，还做了假。

　　陈远航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卢全德心里不高兴，但不想当着众人的面甩脸色，勉强伸手，梁坤的海马干堆里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腹部，没有横纹，又拿起一只，也没有，第三只，还是没有。

　　卢全德拿起第四只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只海马腹部倒是有一道横着的印子，但印子边缘太齐整了，像拿直尺画出来的，和自然收缩的锯齿状横纹完全不同。

　　卢全德怒火一下冲上了脑门。

　　这是拿自己当傻子耍？

　　“梁老板，你这批海马里，这只有横纹。但这个横纹是用指甲压出来的。”

　　“至于剩下的？我验了四只，四只全是母的！”

　　“这批货！不收！”

　　卢全德不再给梁坤任何面子，手里的海马扔回桌子上，拍了拍手，围着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梁坤的脸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人群里已经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不大，但落在耳朵里，比糖干海参那天还响。

　　“陈老板。”

　　“以后王记药行的海马干，只从诚兴行走。每个月不低于十斤公海马，品级不低于今天这个标准。”

　　“我要的是九成以上的公马。”

　　“七百五十块一斤。”

　　“这个月的公海马，十公斤，随时送货。我在王记药行等你。往后每个月1号到10号，什么时候货准备妥当什么时候送货。”

　　卢全德转过身，向陈远航伸出手。

　　“一言为定。”

　　“我亲自挑！”

　　陈远航和卢全德握了握手，答应下来。

　　卢全德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梁坤看着桌上自己倒出来的海马干，嘴唇哆嗦了几下，赶紧伸手扒拉，装进袋子里，匆匆离开。

　　陈远航看着梁坤的背影，撇了一下嘴。

　　先是贝壳，接着是糖干海参，今天在自己分海马公母、卢全德已经开口说从自己这订货，立马出来想占便宜，结果反倒是他的货被卢全德当场验出掺假。

　　一德路是个健忘的地方，但有些事忘不了。

　　梁坤这三个字，在这条街上，开始贬值，任何人和他做生意都得掂量掂量轻重。

　　陈远航和周阳说了几句话，看了一下边上站着绷紧着脸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周颖，有点无奈但一时间没什么好办法，干脆招呼了一下王峰离开回诚兴行。

　　“怎么了？”

　　周阳看着看热闹的人都离开，回头刚想走进店里，发现周颖小脸崩得紧紧，色有点难看，非常奇怪。

　　“爸！”

　　“刚才这是碰巧的吧！”

　　“怎么可能会有人能这么快分挑得出来海马的公母？”

　　周颖一想起陈远航，忍不住咬了下牙，自己去他店里送鲍鱼的时候，盯着自己看的流氓样，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本事。

　　“哈！”

　　“这事情哪有碰巧的？”

　　“陈远航刚刚当着几十个同行的面，两三百只拇指大的海马干一分为二，公母准确率百分之百。”

　　“王记药行的卢掌柜是老行尊了，他亲自验了货，验完之后没有二话，当场就把合同拍定了。”

　　“这可是众目睽睽下的事情。”

　　“哪碰得了巧？哪做得了假？”

　　周阳一下乐了。

　　海味干货这个行当，有些确实是能做得了假但有些绝对没办法。

　　陈远航的这一手本事，实打实的厉害，真正的绝活。

　　“陈老板这是有天赋的人。天生是吃这一行的饭的。未来不可限量。”

　　周阳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做了大半辈子海味干货生意，见过太多有一两手绝活的供货商，但绝活和绝活之间是有差距的。

　　有些人能从统货里挑出好货，是靠十几年的经验。

　　有些人能从好货里再挑出极品，是靠天赋，陈远航就是有天赋的人，今天自己亲眼看到了。

　　“怎么可能！？”

　　“不过就是个运气好一点的小子！”

　　“哪来的什么天赋！”

　　周颖一边说一边直摇头。

　　“说什么呢？”

　　“一双能在几百只晒干的海马里看出育儿袋横纹的眼睛，这不可能是经验，只能是天赋。”

　　“不管在哪个行业，有天赋的人都非常厉害！”

　　“对了。”

　　“我怎么觉得你对陈老板有点横挑眼睛竖挑鼻子的呢！”

　　周阳有点奇怪地看了周颖一眼，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慢慢地觉得周颖说话的语气有点不太对劲。

　　“哪能呢！”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太过了！”

　　周颖非常郁闷，这事情自己没办法认，总不能说前几天自己送鲍鱼去诚兴行的时候陈远航盯着自己看吧。

　　“陈老板做生意不错的！”

　　“你们两个人年纪差不了多少。有机会多交流交流，能学到东西的，说不定会有合作的机会。”

　　周阳没多想，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店里走去。

　　周颖脸一下拉了下来。

　　多交流？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