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名见两人在那只顾着哭泣,也不说话,看此情景田凝也不会加害师母,就准备出去,不过田凝的一句话让他吃了一惊,留了下来。
“对了,伯母,秦晟哥并没死。”
秦刘氏听到田凝的话,顿时止住了哭泣,急忙扶起了田凝,重重地问道:“凝儿,你说什么?晟儿还活着?”
“嗯。”田凝使劲点了点头,说道:“秦晟哥没有死,不过……”。
“不过什么?”秦刘氏急忙问道。“秦晟哥自己走了,他走的时候让我来找您,让我告您,他无脸见父亲和您,所以就不回家了。”
“这傻孩子,凝儿,快告诉伯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只秦刘氏,宋无名也紧盯着田凝,这是这段时间,他听到的唯一好消息了。
田凝一直不愿回忆那个最不愿记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都禁不住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事变那天,当她发现秦晟将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时,她停止了喊叫,没有转身,心想就让秦晟杀了自己吧。
田忠还在劝说着秦晟,并让已经围住秦晟的人都向后退去,在他们的计划中,他要先将田凝支走的,没想到情况突变,没有来得及。田凝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待田凝就像是自己孩子一样,他真的担心田凝受到伤害。
秦晟一直没有动手,田凝慢慢转过了头,她满眼含泪,看着秦晟,声音有些嘶哑,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秦晟看出田凝是无辜的,而且他是真的喜欢上了田凝,可他们杀了自己这么多兄弟,父亲也生死未知,最后,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短剑慢慢地放了下来。
田凝看到秦晟放下短剑,心中也非常的痛苦。不过当她看到秦晟身后有人再次围上前时,她一把从秦晟手中夺过了短剑。秦晟感觉短剑被夺,吃惊地睁开了眼睛,只看到田凝将短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对着所有人说道:“都退下,要不我就死。”
田忠看到此,心中更惊,他了解小姐的性子,于是急忙喊道:“都退下,都退下,谁让你们上去的。”
“让我带他走。”田凝说着将短剑压了压,一丝血从剑底下流出来,滑过田凝雪白的脖子,有一种触目惊心的凄美。
看着田凝决然的眼神,田忠一狠心说道:“所有人退出院子。”
众人退下后,田忠刚想上前说服田凝把剑放下。田凝取下剑指着田忠沉声说道:“别过来。”然后,她扶着有些站不稳的秦晟说:“我们走。”
看着田凝带着秦晟向后院走去,田忠满脸的痛苦,心中喃喃说道:“这真的值得吗?”
田凝知道秦晟现在不可能走远路,外面也乱的很,所以她想先将秦晟带到自己绣楼。到了楼梯口,他对远处跟着的田忠和众人说道:“只要有人敢上这个楼,就准备为我收尸吧。”说完架着秦晟上楼去了。
房间里,他将秦晟扶到自己床上,让其躺下。秦晟中的毒是软骨散,这时药效全发,已经几乎动弹不得。软骨散有解药,田凝估计自己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吃过解药才没事,她并没有去讨要解药,因为她不想与家人见面,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恢复后的秦晟,所以她就远远地坐在桌前,趴在桌上呆呆地看着窗口。绣楼很高,视野特别好,通过窗口她能看到前街,此刻街上乱成一片,到处都是士兵在跑,一会人很多,一会又没了人,再然后她看到,两人骑着一匹马从大街跑过,到了田府门口时停了一下,两人只是朝田府看了一眼,就继续向东跑去。她看到马前面坐着的一年轻男子,手持一杆长枪,浑身是血。田凝自小视力就非比寻常,那男子朝田府看时,她甚至能看清楚那人眼角的一道疤痕,此人身后坐着的人他认识,大将军秦冬,秦晟哥的父亲,也是自己的师父。此刻秦冬腿上中了一箭,她都能看到,秦冬看向田府时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看到两人离去,田凝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眼泪肆意地流淌。秦晟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他身体动不了,内心充满了疑惑、痛苦、担心和矛盾,种种心绪折磨着他,他甚至希望,有人干脆杀了自己,反而能一了百了。两人就这样在屋内沉默了许久,许久,沉默到田凝昏沉沉地睡着了。或许是喝了点酒,或许是她不愿醒来,这一觉她睡了很久。
当她醒来时,发现天色已是黄昏。她急忙转身,发现床上秦晟不见了,再回头,看到桌上留下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请转告我爹娘,孩儿不孝,无脸再见他们,落款是秦晟。看到字迹好像还未完全干透,她急忙提剑追了出去,刚到楼梯口,她发现父亲、母亲和田忠都立在楼下看着自己,她厉声问道:“秦晟哥哥呢?”
田胤说:“我放他离开了。”田凝有些不信,她又看向母亲,母亲被一丫鬟扶着,双眼早已哭的通红,她朝田凝点了点头。
看到母亲点头,她浑身一软,手中的剑也掉到了楼梯上,痛苦地看着田胤问道:“为什么?”
田胤没回答田凝的质问,只是对她说了句:“你马上收拾行礼,一会陪你母亲一起离开镇西关。”说完,转身径自离去。
田凝也知道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很多事父亲不会总由着自己的性子了,他只是恨父亲,他觉得是父亲导致了这一切。她没有动,她的丫鬟帮她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母亲等人的行李早已准备妥当,从母亲那里她知道,父亲安排老管家田忠护送她和母亲,去大草原找她哥哥。
走的时候,母亲让她去和父亲再道个别,她拒绝了。她如果知道,那会是和父亲的永别,她一定会去见父亲的,每每想到这事,她都后悔莫及,心痛不已。这也是后来,她为什么非要到宋无名那去讨要父亲的头颅。
田凝在给秦刘氏和宋无名讲述那段往事时,两人一直默默地听着,没有作声。当她讲到讨要父亲头颅时,她恨恨地看了宋无名一眼,宋无名没有丝毫反应,这让田凝更加气愤。
秦刘氏看出了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开口说道:“凝儿,你和母亲不是去了草原了吗?怎么……?”
这又是一段田凝不愿想起的回忆,她眼睛又红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我们经过乱峰谷时,遇到了那帮土匪,我们都被抓了,母亲掩护我逃了出来,她现在还被抓在里面,生死不知,伯母,我求您,想办法救救我母亲吧。”说着田凝又哭了起来。
“孩子,别急,等这里事了了,我就让无名带人去救你母亲。”秦刘氏本来就是一善良之人,而且她和田凝母亲田汤氏关系一直要好,虽然现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但听说田汤氏被土匪抓走,看到田凝又哭成这样,急忙答应了下来。
“他……”田凝听说是让宋无名帮自己,不禁又有些失落起来。
秦刘氏见田凝看了宋无名一眼,欲言又止,这才想到,是宋无名杀死了田凝的父亲,所以,他们一个是仇人之女,一个是杀父仇人,是呀,其实自己要帮忙救的人也是自己杀夫仇人的妻子。想到此,秦刘氏心中更加难受,不过片刻后,她重重地说道:“真是造孽啊,无名,凝儿,你们都听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但我希望你们这一代不要再生活在仇恨中了。等我们接回耶儿,就去救凝儿母亲,之后,如果你和你母亲愿意,可以到建邺来住,既然我夫君已经答应了你们的婚事,只要凝儿不反对,等哪天找到了晟儿,你还来做我们家的儿媳妇,我相信我夫君也会高兴看到这些的。”
田凝听了秦刘氏的话,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她再次紧紧地抱住了秦刘氏,低声哭泣起来,只是她内心还是充满了矛盾。
宋无名心中也颇多感慨,心中不禁感慨师母心胸。其实宋无名对田凝本就没有什么恨,特别听说,是田凝保护了秦晟后,反而觉得自己之前对她有些过分了。于是他出声说道:“我听师母的,等接到秦耶,送师母回建邺后,我就会去草原,路过乱峰谷,我会顺便灭了那伙土匪。师母,时候也不早了,无名先行告退,您也早些休息吧。”
听了宋无名的话,秦刘氏点头说道:“恩,你回去吧,你找人再送一张行军床过来,今天就让凝儿在这里陪着我吧。”宋无名答应了一声就要出去。
突然身后传来田凝的声音:“大将军,谢谢。”宋无名愣了一下,脸上显露一丝的苦笑,他没有回头出了营帐。
夜里,秦刘氏没多久就睡着了,田凝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去。秦刘氏非但没有怪自己,反而大度帮自己救母亲,还会收留她们母女,她对秦刘氏充满了内疚和感激。她提出,还要自己做她的儿媳妇,虽然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对秦晟产生太多的儿女之情,但他看出秦晟是喜欢自己的,要不也不会不杀自己,所以只要秦晟愿意,自己就嫁给他,好好相夫教子,孝敬伯母,以此来弥补田家对秦家的亏欠。只是秦晟现在还愿意接受自己这个仇人之女吗,秦晟选择逃避,估计也是因为,他觉得没有杀自己而无脸见父母吧。
她又想起了宋无名,今晚听到宋无名答应救自己母亲后,压在她心中许久的一块重石稍放下了些,只不过这也让她内心更加矛盾,虽然今天,她对他说了句谢谢,但还是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这个叫宋无名的男人。第一次见这个男人,他正在逃避父亲的追杀,后又回来杀了自己的父亲,成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可造化弄人,乱峰谷内,他又救了自己,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现在答应帮自己去乱峰谷救母亲,可她知道,救了母亲,他又会到草原上,而在那里,他将会和自己的哥哥为敌,说不得两人还会生死相杀。
为什么要打个不停呀,从小她羡慕男人们每天打打杀杀,好是威武,所以她也喜欢习武,只是没想到,第一次亲历真正的战争,却给她造成了如此大的痛苦,现在,她对此是深恶痛绝。在无尽的痛苦与矛盾中,田凝终于也还是睡着了,只是梦中,还紧皱着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