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巅站了许久,心中渴望与不甘逐步平复,洛宇依是沉默着向山下走去,他终究不是心里不快就直接发泄出来的人。
似乎老天也在嘲笑他的卑微,乌云不知觉间遮住了艳阳,滚滚雷鸣在云端游走,声音之沉闷恰似他的心情。
雨落接连打枝桠,沙沙声音有着独特的律动感,但洛宇却不敢享受这种律动,他可是在森林……
沿熟悉的山路直行,悬崖缓坡变得格外凶险,鲜活的青苔经由雨水的冲刷浸染变得饱满,湿滑。
洛宇虽脚穿草鞋,却仍无法避免路滑的影响,来回几次险些栽倒令他彻底从低落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认真的走好每一步。
这可是会要人命的。
闪电偶尔会光顾一下这片灰暗的天地,照亮洛宇前进道路的同时也让他心惊肉跳。
进入树林,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初那巨兽攀山而来撞倒了不少树木,那些倒塌的树可没有人能够清理掉。
许是因雨水冲刷软化泥土,洛宇感觉山上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巨响,似是有树木翻滚而下。
天色本就阴暗,森林中可见度很低,斜上方能看到的只是漆黑。洛宇只感觉胸膛中有什么在不断擂鼓,心脏似想突破所有壁垒从他的嗓子眼中跳出来。
他,只能不断默念,祈祷,虽然他知道这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但起码可以让他安心,冷静一点。
“轰隆!”
雷声震耳欲聋,让本就浑身紧绷的洛宇打了个激灵,“哗啦啦”的巨响从上至下,有什么东西穿过树林冲下来了!
拨开因大雨浸透而遮住些许视线的头发,洛宇眼睁睁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携大量泥流越来越近……
他没有做出反应,他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甚至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碰!”
落下的巨木被几棵屹立的大树卡住,逆流携许多碎石子和枝桠将他推翻。洛宇的半个身体都被掩埋在泥土中,他仿佛看到地府恶鬼冰冷的钩锁正缠着他的脖子,要把他拉下地狱!
身体被包裹着下滑,直到后背传开震感,洛宇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靠到了大树,真幸运。
下一刻,麻木感迅速爬满了的后背,洛宇视线在阵阵发黑,他立马回头紧抱了那棵大树,一直到身旁的动静平复许多,他才大大松了口气。
衣衫被撕出多处口子,其内柔软洁白的皮肤遍布着细密的伤痕,疼痛感一阵阵的刺激他的大脑,真是难受啊。
略微驼着背站起身,现在自己还能认清楚方向,跑出这片森林,自己就能回家了……
可雨越来越大,洛宇又怕再次遇到刚才那样的情况,是否应该寻个地方藏身,但自己要是迷路了还是遇到猛兽了怎么办?
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少年的内心慌乱,他终究是个小孩子,遇到些突发事故他也不知如何应对。
闪电时而把天空照的透亮,雷声似游龙低吼,震慑天地万物的心灵。雨水也仿佛在回应游龙的娇狂,越下越有倾盆之势,似想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往日不长的道路现在行来似有千万里之遥,越来越泥泞的山路让洛宇举步维艰,他的意志变得消沉,高度紧绷太久的精神显得浑浑噩噩。
一个念头悄然萌生:若是他会飞,能像那些通天神使们一样无敌该多好,像这种场面自己肯定就有千百种手段应对了吧?
“真想变强啊!”
欲望,经由雨水的浇灌犹如一根笋般飞速生长着,似想吞噬他所有的理智,同时也激起了他心中最难以压制的情绪——嫉妒。
那些臭纨绔,霸占了他所有的机会,为什么那些废材的命会那么好,若是自己有他们的生活条件,早就成为一个天才,受所有人敬仰了吧?
好想……好想觉醒自己的血脉啊,自己才是那万中无一的超凡者,为什么自己没有机会呢?
“噗!”
他绊倒了树根,一头栽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味道苦涩难言。
慢吞吞爬起来,他只叹自己的弱小,树木滚落的巨响依在耳边缭绕,极端危险的环境中,洛宇却变得魂不守舍。
超凡者啊,多么令人向往,真让人悲伤啊……
终于,他不想再压抑心中的情感了,他大吼着要发泄出来:
“我一定要成为超凡者,不论道路有多坎坷,我也要成为超凡者,不论会付出什么代价!”
浑身烫的厉害,是激动所至的吗?他感觉自己精神了几分,像是焕发了几分生机。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向前,脑中的念头在清晰那么一刹后复又变得混沌,他感觉浑身都软得像泥巴,随时会被雨水冲刷殆尽。
“真想睡一觉……”
终于,他走出了那片灌木,来到了村民们所开辟的曲线山路,这是曙光,意味着他离家不远了……
此时,一只肥胖的不明动物正蹲坐在道路中间,双手捧着什么东西,无视瓢泼大雨美滋滋的啃着,那东西一定很香甜。
洛宇自然是看到了那肥胖的小东西,但并没有驻足停留,他只是下意识绕开,却无意间踩到了后者的尾巴。
后者则是惊叫着跳了起来,手中金黄色的果实掉落在地,滚到了草丛中。
洛宇也被吓得一激灵,因那小东西的叫声太尖锐。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肥胖动物,却只能看到一个黑影在视线中迅速放大!
“碰!”
麻木感从脸面传到大脑,再就是全身,他感觉自己倒在地上了,愣了半晌候他才觉得脸很疼。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到自己身上了,随后衣领就被揪了起来,一张大毛脸映入眼帘。
洛宇微微张开嘴,雨水顺势进入他的口腔,他想说些什么,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让他只能发出低吟。
“完了,要死了。”
他心中不甘,无奈,同时也有些感慨,自己死的是那么无声无息,自己是那么脆弱不堪,这就是凡人啊……
最终,洛宇的头无力的耷拉到了一侧,充斥着浓郁不甘与无奈的眸子缓缓合并,一滴泪被雨水掩盖。
“对不起,娘……”
脑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母亲的脸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唔?”
胖动物张着尖牙密布的大嘴,傻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巨大生物”。
若是牠会说话,一定会说洛宇碰瓷他,牠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生物,脆弱到像一个瓷瓶一般一碰就碎。
心头一惊,小家伙放开了揪着洛宇的手,抓耳挠腮的有些慌乱。它可没想过杀了这大块头,只是生气前者踩了自己的尾巴,欲给予其教训罢了。
发出几声短促的尖叫声,它试图唤醒洛宇。
可惜这是徒劳,牠只能咧着大嘴在附近上蹿下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忽的,牠看到了草丛中若隐若现的半颗金黄果实。
进食会让自己变得很精神,浑身有劲,说不定也可以救这个大家伙呢?
以牠简单的认知也只能想到靠吃来救人。
不再烦恼,牠将沾了泥水的果子捡回,在自己全是毛都身上摩挲了几下后牠将之掰小,一块块塞入洛宇微张的嘴巴。
光塞入没用,牠一手按着洛宇的头,另一只手扶着后者的下巴帮助咀嚼起来。清甜的汁液混杂着雨水流入洛宇喉咙,有些则进入呼吸道。
被呛到,洛宇即便在昏迷状态下也大声咳嗽起来,脸上神情有些痛苦。
胖动物则是眼睛一亮,有效了!
乘胜追击,牠将手里剩下的小半颗果实全部塞入洛宇口中,继续扶着洛宇的下巴帮之咀嚼。
洛宇在被呛过之后,感觉到食物碎片和汁液便下意识吞咽着,很快就将果实全部吞入腹中。
胖动物很是满意,看样子这个刚才死了的大家伙复活了。
耳朵耸动两下,牠忽的直起腰,举目眺望着远处走来的两个黑影,呲牙咧嘴的抓挠了几下脑袋,随后便一头钻入了树林,消失不见……
“洛宇——洛宇!听到应一声啊……”
一个雄浑的男声远远传来,那是慕语的父亲,外冷内热的家伙,一直都很照顾洛喃一家。
跟他一起来的则是慕语的爷爷,虽年事已高,但子骨却依旧硬朗,甚至比很多年轻人都壮实。
他的眼神很锐利,明亮,远远就看到了雨幕中躺着的洛宇,便提醒了自己的儿子。
“慕豪,那有个黑影,你看到了吗?”
两人疾步前行,很快便来到了洛宇的身边,慕豪将之抱起,用身上的蓑衣包裹着洛宇的身体。
“他身体很烫,我们速速回去。”
慕语的爷爷慕寒点了点头,俩人飞速向村子而去。
“可怜的娃。”
他叹了口气,盯着洛宇虚弱的面孔,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次日。
洛宇悠悠醒来,不适感烟消云散。
“哗啦啦。”
水声在耳边传来,他扭头看去。
一对白皙的小手慢慢扭着毛巾,水盆散发着阵阵热气。
“你昨天跑哪去了,喃姨可担心死你了。”
声音很脆,是慕语。
“你们有没有告诉她我晕过去了?”
定了定神,洛宇第一时间询问母亲的情况。
“我叫爹转告喃姨说你淋了大雨,有些受寒,昨夜就睡在我家了。”
松了口气,洛宇可不想让母亲过于操心自己。
“谢谢。”洛宇由衷道。
“你被我爹带回了时身体好烫,当时我都要被你吓死了。”慕语抿着小嘴低声道。
她将毛巾摊开,嘴上还细碎的嘟囔着:“看到天色有异也不知道早早回来,路上也不知道小心点,弄的浑身是伤口还染了温病,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
注释:温病就是发烧的意思。
看着慕语将折叠好的湿毛巾搭在自己额头上,一脸关切与嗔怪。
洛宇感觉毛巾暖暖的,心也暖暖的,但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慕语的唠叨。
久久,他还是只憋出“谢谢”两个字。
慕语则笑了笑,声音中带着疲惫感。
前者很快注意到慕语的眼袋有些发黑,神情略显憔悴。
“你昨晚没睡吗?”
洛宇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睡的床榻是慕语的,身上的麻衣也被换了,有点宽大。
手中捧着掉下来的毛巾,他火热的双眸看着慕语,心中五味杂陈,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
后者被看的神情有些别扭,竟双颊泛红的低下了头,避开了洛宇的视线。
“你老盯着我干嘛呀……”
声音细若蚊蝇,慕语感觉到不安和紧张,湿漉漉的小手放在腿上下意识揉搓着。
“她果然是病了,经常脸红,病了还如此照顾我,我该如何报答才好?”洛宇心头迅速想道,看着慕语的脸色有些担心。
“谢谢。”
注视良久,洛宇还是只说了谢谢两字,其他话语则是堵在嘴边不知该这么道出。
病了也不告诉自己,想必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自己还是不要将之捅出来的好。
“你这家伙。”
轻叹口气,对于洛宇的极端耿直慕语只感觉到无奈。
“不许再说谢谢。”
她表现出气恼的模样,小脸气鼓鼓的,还是能看到一丝红晕。
“哦,好。”
洛宇木讷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这女孩为什么生气了,但他也不敢问,随后俩人间的气氛便陷入了尴尬。
“我去给你倒水。”良久,慕语轻叹口气,终是败给这个耿直的家伙了。
接过洛宇手里的毛巾,慕语端着水盆向外走去,忍不住啐了句“呆子”。
挠了挠脸,洛宇小声自问了句“我很呆吗”,目送着前者离开房间。
见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洛宇立即回想昨日雨中的场景,他有些心惊肉跳,自己……在浑浑噩噩间,为什么变得那么癫狂,这不像自己的性格啊。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没什么野心,事实上他只是被现实压弯了脊梁。
洛宇的野心一直被深深压抑着,多年来的底层生活让这个孩子早熟的太快太快,所承受的太多太多,心底怎么可能会没有野心,没有所渴望的东西?
神使的出现只不过是个导火索,令他那深藏的欲望被一步步扩大,最终冒出头来,一发不可收拾。
思索间,慕语端着一碗清水走进,他则接过后一饮而尽。
“谢……”
他下意识欲道谢,便看到慕语大眼睛中流露出的凶恶,还是住口为妙……
“哼,呆子,给我记住了,以后不准再对我说谢谢,不然揍你。”
慕语扬起白皙的小拳头在洛宇面前比划了几下,威胁意味明显,殊不知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或许该说是可爱。
心中一动,洛宇忽然对慕语道:“你今天不太一样。”
后者则一愣,心中顿时慌乱起来,神色有些扭捏,莫不是这呆子忽然开窍了?
“哪里不一样啊……”她低声道,眼中含有一丝期待和紧张。
“有点……神经兮兮的。”
“咚!”
慕语忽然暴起,小拳头锤了下洛宇的脑袋,下手不轻。
后者则咧嘴捂着脑袋心中骂了句疯婆娘,但不敢讲话去冲撞女孩,谁知道会不会又挨打!
“咳,娘该担心我了,我得回去了。”想了想,他选择找借口逃跑,不等慕语回答,就下床跑了出去。
慕语家很大,大堂前还有个小院子,给在院中浇花的慕寒打了个招呼后,洛宇便一路向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