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吟游诗人
“该死的海盗!没人养的畜牲东西!”
老查理站在瞭望台上,捏着锈迹斑斑的黄铜望远镜,对着远方飘扬飞舞,宛若苍白骷髅从中活了过来的漆黑海盗旗,吐沫横飞,脏话连连。
距离越远,老查理的音调就愈发拔高。
老查理那涨红的老脸上,山羊胡子辫仿佛被电打了一般,都笔直翘起,足可见其有多愤怒,可就算他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去辱骂诅咒,用最最流氓的措辞问候那群人的母亲,以及其上有血缘的所有女性祖宗,恐怕也无法有任何作用,毕竟他只是个凡人,不是什么可怕的咒术师。
但,这番发泄,还是逐渐平息了心头怒火和怨恨。
“我的骑士,你可还活着?”
老查理用大肚子抵着,蹑手蹑脚地爬下桅杆,他希冀这船上不止他一个活人,至少,他的骑士不能死,那家伙好歹也养了这么久,作为领主的副官,可得继续履行护卫的职责,至少要死的时候也得死在领主的身前。
“在!”
骑士克雷顿从角落的甲板阶梯上探出头来,就像刚从地窖里出来一般,大口呼吸着,仿佛新鲜的空气有某种味道。
要是不知情的老熟人路过,还以为老查理不是被劫掠后登高望远,望洋兴叹,而是在这里面和他的骑士翻云覆雨,把他的骑士累得够呛……哦不,骑士克雷顿是男,在这钢铁铠甲下,妥妥的男性身体。
所以,老查理应该是和他那廉价的,很多个出身市井的情妇玩着奇葩的剧本,甚至大被同眠呢。
“主人!我在,但你的女人们……”
“别说了。”
老查理对着海盗船的孤影,哀叹一声,他转头看向一身铠甲,摘下头盔,弯腰杵着家传直剑的克雷顿,对他的这位英俊的年轻副官下达了朴素的命令:“给我蜜水,你的领主大人渴了。”
“主人,还请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
克雷顿这么说,便这么干,他下到中层甲板,在箱子破烂的货舱密室摸索了一番。
檀木箱存放的烟草与可可,以及夹层藏有绘制新大陆海岸线的羊皮地图匣,都不见了,自然,那蜜水也被海盗搜到带走了。
于是克雷顿屁颠屁颠回到甲板,很快啊,因为他这次把他的家传宝剑放在了上层生活区,没有带上来。
“我尊敬的领主大人,我带来了您绝不爱听的坏消息,可我还是不得不慎重报告,我们没有蜜水了,这群海盗把所有东西都抢走了,甚至是你的的宠物。”克雷顿弯腰说道。
老查理骤然颓然无比,不过一阵歌谣传来,又让他脸红胡子抖。
克雷顿用他年轻人特有的无知无畏,开心地说道:“主人,我们得救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听声音,只不过,是一群女人?”
老查理踢了一脚人高马大的克雷顿,喊道:“你个不中用的家伙,这是海妖诱惑人类的歌声,快拿起你的武器。”
“是是是。”
看着克雷顿滚回甲板阶梯,那没出息的样子,老查理却是怒极反笑,克雷顿蠢是蠢了点,但比起他的那些水手,反而质朴单纯。
那些该死的,从白银海岸招募来的亡命之徒,其中肯定有海盗的眼线,甚至是内奸。
不然,自己的宝船怎么可能被如此轻松的劫掠!
老查理苦哈哈地来到船尾,一群少女在海中露着光洁的半身,已经靠近,开始扒拉的他宝船。
这些海妖,也就欺负下那些没见过漂亮女人的家伙,比如那些出卖自己的畜生水手。
所用的手段,无非就是歌声引来人类,然后拖入水中溺死,也就欺负那些打渔的平民。
“滚,否则我不介意今晚吃海妖肉。”
老查理露出他的亮白齿,海盗搜了他的身,也撬了他的嘴,幸运的是老查理不是什么土财主,没有镶嵌金牙的习惯,更没这方面的需求。
牙齿就跟他的女人一样,都是经常清洁的,他可不喜欢不洗澡的那股味,虽然他的皇帝陛下非常喜欢,并经常宣扬这个癖好。
“主人,我来了。”
克雷顿举着剑,对着海妖恫吓,这群海妖眼睛亮了,相比于老查理的矮,丑,胖,帅小伙自然更受青睐。
老查理也不知,海妖为啥喜欢吃年轻男人,毕竟他也没吃过人肉。
“你们这些怪物,莫要打扰吾主的宝船。”
不过克雷顿也是有见识的,老查理的那帮女人显然没少诱惑他,这不,让他有表现的机会,他逮着海妖不能像海盗那般上来打他,便竭尽全力表示自己的忠诚果敢。
这几只海妖嘻嘻哈哈地和克雷顿对视了一番,突然停止歌声,遁入水中。
“主人,海妖已经被您忠诚近卫骑士赶走了。”
克雷顿立马向老查理邀功,就像个小孩向父亲讨要表扬,只不过他得低头,避免那既慈爱又威严的目光。
老查理两手撑耳,疑惑道:“可是,怎么还有人在唱歌,还越来越近。”
克雷顿抬头,看向大海,他失声道:“主人,有一团雾气正在笼罩过来,那里面不会有什么魔物吧?”
“呵呵,不要害怕,那是跟我们一样处境的家伙,在这里遇到有人味的家伙可是好事,当然,那群鼠目寸光的海盗不算人,是没有老妈的畜生。”
老查理见多识广,没有多余解释,克雷顿便坚信不疑。
他和老查理一样,真听见了有人在唱歌,还有某种乐器的伴奏。
“在垂光下,有哀恸之音。”
“神圣山脉裂开万江大泽,光芒笼罩王虚妄的头冠。”
“月亮如血,胎动时,骸骨与铃,都会惊惶震颤!”
“那是永恒怒火,永不熄灭,熔尽三千锁链,深邃的死者,空洞的眼眸倒灌星之彩!”
“脑满肥肠的蛆虫,啃食着圣徒们的残躯,光哑的喉咙,呕的是瘟疫的绿血,天使骸骨在教典扉页里痉挛!”
“勇者啊,请你们背负太阳,那最后的余光,在被灰烬埋没前,拯救世界,哺育新神的胎盘……”
“猩红的魔王,缠绕山峦。”
“燃烧之骨翼,遮蔽王庭。”
“太阳在灼烧君王们的冠冕。”
“魔女之瞳吞噬生命的潮汐。”
“圣骸诞下的蛹,在教堂高处啜泣。”
“我等终将亲吻圣父的脚,回归垂死母亲的怀抱。”
当听到这圣歌结尾时,老查理大声喊道:“来者是客,可否上来一叙。”
雾气已经弥漫开来,仿佛无数触手,攀上甲板。
“既然船主如此热情,我就登门拜访了,我就在船长室,请下来一叙。”
那男人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让克雷顿脊背一凉。
倒是老查理依然波澜不惊,带着克雷顿回到自己的船长室。
一打开门,就让克雷顿有些不寒而栗。
不同于外面迷雾浓稠,船长室有些奇异,光线自明,空气微尘凝滞可见。
炉火已经点上了,火光明亮无烟。
老查理一进门,就看到了炉火前,正背对他的男人,疑惑道:“吟游诗人?”
背带式鲁特琴,一身深紫染色,下摆裁剪成士绅贵族那般的燕子尾翼状,而腰上束着鞣制梅子色蜥蜴皮带,钉死的铜扣依稀可见雕刻成被荆棘缠绕的里拉琴。
男人转过身来,紫黑的高帮鹿皮靴踢踏作响。
克雷顿身为骑士,被吓得不敢与之对视,而老查理依然审视着自己这位衣着奇妙的贵客。
不对称斜襟长袍,上肩至下腰以银线绣出破碎的线谱纹路,歪戴的宽檐帽别着渡鸦羽毛,帽檐下是枯槁至极,眼眶凹陷,眼神空洞无光,比死人还要苍白,完全没有辨识特征的……冢中枯骨?
克雷顿脸上血色全无,直接瘫坐在地上,就差像个小屁孩一般尿床了。
老查理也是有些惊惧,不过对方知人礼,能礼貌沟通,故而他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壮着胆气问道:“尊敬的阁下,大驾光临,相逢即是缘,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助吗?”
“领主大人真是拘束了,我的确不过一介四处漂泊的吟游诗人。”
紫衣男人……那枯骨一般的吟游诗人,顿了顿,那眼眶里露出一丝微弱的瞳光,老查理汗毛一竖,不知怎的,在那一瞬,他感觉这异人在笑,狡黠的笑。
走到铺着航海地图的主桌前,吟游诗人竖起手指,继续道:“我有一个小小的,有些厚颜无耻的请求,我想去这……还请你载我一程,我会付领主大人金币的。”
老查理没有拒绝的念头,却也没任何贪恋,他挪脚上前一步,目光中的好奇消散,因为紧张反而有些涣散,他疲惫地说道:“这是生命禁区,没有人,能从那片海域活着回来。”
吟游诗人裂开了嘴,牙齿锋利,形似食肉鱼类,那长蛇般的白色舌头扭动着:“哈哈,不用担心,我在前面就会下船。”
老查理咽了咽口水,点头道:“那么成交了,只是,我们现在就两人,得准备,招募水手,路途遥远,可能得花数倍的时间。”
吟游诗人问道:“领主大人的确是一名称职的船长,只是你的水手他们去哪了?莫非如此稳重的你,遭遇了没有考虑到那该死的背叛?”
“是的。”老查理点了点头,这么一提,他现在更想跟海盗打交道,那群家伙虽然没有人味,但好歹披着人皮啊!
“那么,需要我为你复仇吗?毕竟交易就是礼尚往来。”吟游诗人随意无比地张开双手,好似他很兴奋。
老查理不知怎么回答,对面不像不是说谎,也不像是要听他的倾诉,他只能说道:“那就麻烦你了,尊敬的阁下。”
“圣美酱!”
“小林……”
吟游诗人扭头,对窗外厚实的雾气呼唤道:“你去把那最近的海盗船上,所有生命,尽皆屠戮,一个不留。”
“听到就给回一下'好的,主人',难道这种口癖都不行吗?”
老查理目睹着吟游诗人对空气短暂的自言自语,以及后面长久的沉默,不是从怎的,他非常非常怀念他已经过世的老父亲。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对家族财富漠不关心,喜欢喝酒的神棍父亲,在心底形象其实是如此高大神武。
是啊,父亲即便酗酒后,也至少会祈祷,而他这次,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神祈祷。
眼前的吟游诗人,其实和魔鬼也没啥两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