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很有趣
小舞在抖。
很轻,很轻微,但唐宋能感觉到。
她的呼吸,心跳,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抖。
像受惊的小兽,蜷缩在黑暗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唐宋坐在床边,没动。
他在等。
等等小舞开口,或者等小舞睡着。
但小舞既没开口,也没睡着。
她只是躺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呼吸是乱的,心跳是乱的,连魂力都是乱的。
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只是盖着被子,看不见。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小舞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小灯。
“唐宋,”她叫着他,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给人希望,再拿走的那些话。”
唐宋沉默了一下。
“真的。”他说。
小舞不说话了。
她又返回去,背对着他,肩膀缩起来,像要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唐宋能听见,她在哭。
没出声,但眼泪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枕头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像雨滴。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哭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小舞抽搐了一下,声音哑哑的,“我怕。”
“怕什么?”
“怕你。”小舞说不下去,只是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唐宋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他的头发,也吹动了床幔。
月光很亮,像水银,泼了一地。
“小舞。”他说,没回头。
“嗯?”
“你过来。”
小舞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泪痕,亮晶晶的,像两条小河。
“你看那边。”唐宋指着窗外,指着远处,指着天边。
小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星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铺在黑丝绒上,亮的晃眼。
“好看吗?”唐宋问。
“好看。”小舞点头,眼泪还在掉,但声音稳了点。
“我以前住的地方,看不见这样的星星。”唐宋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里的天总是灰的,空气总是污浊的,人总是忙的。忙生,忙死,忙着一辈子也忙不完的事,忙着追求一辈子也追不到的东西。”
小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好看,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后来我死了,”唐宋继续说,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我来了这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一个村子里,砸出一个坑。村里人以为我是神,跪我,拜我,叫我保佑他们。我觉得挺好玩的,就让他们跪,让他们拜,让他们求。”
他顿了顿,转头看看小舞。
“但是我知道,我不是神。我只是比他们强一点。强到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强到可以玩弄他们的命运,强到可以让他们把我当神。”
小舞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你也是,”唐宋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觉得我可怕,觉得我残忍,觉得我是个怪物。但小舞,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忍的。魂兽吃人,人杀魂兽,魂师欺负平民,贵族压迫魂师,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只是,比他们更擅长这个游戏。”
“游戏?”小舞重复这个词,声音在抖。
“对,游戏。”唐宋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力道不重,但小舞缩了一下。
“你,我,唐三,萧尘宇,所有人,都是这个游戏里的棋子。有的棋子在挣扎,想跳出棋盘。有的棋子再哭,求别人放过。但我不一样,我是下棋的人。我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他断了顿,凑近一点,呼吸喷在小舞脸上,热热的。
“包括你,小舞。”
小舞浑身一僵。
“但我不会让你死,”唐宋说,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因为你不一样。你是这个游戏里,很特别的一颗棋子。你是魂兽,十万年魂兽,柔骨兔化形。你从星斗大森林来,你妈妈死了,你一个人逃出来,藏在人类世界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怕被人发现,怕被猎杀,怕被剥魂环,抽魂骨,死无全尸。”
小舞瞪大了眼睛。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不了,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看出来的,”唐宋说,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的魂力,你的气息,你的血脉,在我眼里,像黑夜里的火把,亮的刺眼。”
小舞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她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
“你,你要杀我吗?”她问,声音小的像蚊子,眼里全是恐惧,还有绝望。
像掉进陷阱的兔子,看着猎人,瑟瑟发抖。
“我说了,不会。”他松摇头,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伸手,捧住她的脸。
很冰,全是冷汗。
“小舞,你听着,”唐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乎你是人,还是魂兽。我不在乎你从哪来,要到哪去。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魂环,有没有魂骨。我在乎的,只是你。只是小舞,这个会笑,会哭,会闹,会拽着我袖子叫我唐宋的小舞。”
小舞楞住。
眼泪还在掉,但眼神变了。
从恐惧,变成迷茫,又浮现一点点光。
“你,你真的不在乎?”她问,声音在抖。
“不在乎。”唐宋摇头,拇指擦掉她的泪,“对我来说,人也好,魂兽也好,都一样。弱的,强的,聪明的,蠢的,善良的,邪恶的,都一样。都是棋子,都是玩具,都是粮食。”
他断了顿,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笔尖。
“但你不一样,小舞。你不是棋子,不是玩具,不是粮食。你是我的。”
小舞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
“为……为什么?”
“因为有趣,”唐宋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有点模糊,有点温柔,也有点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