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夜霜风过津渡,数声马蹄故人归
所谓星夜进京,嘉兴府一旦发放行移勘合,顾正远就得立刻出发,路线和时间都被规定死了,一点不能停。
原本两个多月的行程,硬生生缩短到十五天。
除夕当天,他不知道嘉靖在干什么,只知道自己缩在船里睡了个冷觉,权当过年了。
还好他买了一点酒,与船夫漂流江河、对月共饮,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嘉靖三十六年,正月初三,北京。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顾正远终于到达了进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通州驿。
同样是驿站,这个京郊三大驿之一的极冲驿站无疑是全国规格最高的驿站,不仅分内堂、外堂,还专门备有官员临时办公的地方。
如今还在放假,驿站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名驿丞和一个吏员维持运转。
这里是终点站,顾正远需要出示勘合等一应文书供驿丞核验,然后再由驿丞收取下来转报都察院和兵部。
此刻的他已然精疲力尽,刚一安排好,便在驿站客房里倒头就睡,全然不顾即将到来的勘讯。
当然,他确实也没什么必须在乎的理由。
死了就回家,不死就继续打倭寇。
翌日清晨,一名穿着深青素面常服的清瘦男子匆匆赶到。
他与驿丞没说几句话,便摇头笑了笑,自顾自在驿站外堂寻一处僻静地方坐了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卷兵法看了起来。
正是洪武朝刘寅所著的《武经七书直解》。
这便是回到京城的张居正了,上次顾正远写信给他,还未等回信,老师徐阶透露皇上有心召顾峻进京,他干脆等上一阵。
不过最近,他的这位好贤弟在松江府搞出不少幺蛾子来。收买土地、敲诈士绅,更要命的是,他竟然把这杯羹分给了寻常百姓。
虽然是为了营造城池、戍卫松江,但严党一旦抓住把柄,岂会在乎他是不是为了百姓?
他犹记得老师得知这个消息时哭笑不得的表情,“这个顾峻倒也是个妙人,年少英勇,只是不懂明哲保身、和光同尘。”
严党不少人以为这位顾华玉公之子与严阁老尚有情谊,贸然寻去,结果反被顾峻以《大明律》恐吓,迫不得已捐钱捐粮援建柘林。
徐阶还是御前奏对时听说了此事,皇上难得笑出了声,随后便发给内阁票拟。
严阁老反复揣度上意,于是提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意见——既不拿人、也不槛送,只是让顾峻自己来听勘。
皇上没有多说什么,司礼监批了红。
“老师是华亭县人,理应知晓柘林位置的紧要,此处绝不能因循守旧。要是真分给了那几位,打起仗来,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柘林城竟靠何人来守呢?”张居正肃然以对,顾峻虽然鲁莽了些,但终究做的是为国为民之事。
徐阶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自然是知道松江府情状的,荡平苏松倭寇是一件大功劳,就算那些鹰犬再怎么攻讦,我们这些南直隶出身的人自然要为他在圣上面前转圜。而且……”
徐阶忽然小声,“陛下大概只是想敲打敲打他,并无问罪于他的意思。只要顾峻能打胜仗,科道官再怎么置喙,也不会动摇圣心。”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彻底放下心来。他专门托人给通州驿打了声招呼,若是顾峻到了便遣人通传一声,他能即刻赶到。
日头渐高,顾正远睡饱之后又觉饿得心慌,赶忙出来觅食。
晨曦铺满驿站的院子,冬日柔光透过门窗打在正堂里,清冷之中又有一丝温暖。顾正远正准备叫住驿丞,忽然眼光瞥到角落里一个背影。
独坐窗前,脊背稳稳挺直,完全不见一丝一毫的颓丧之气。
“叔大!”
那个背影忽然一惊,转过头来,显然是被顾正远的大嗓门吓到了。
顾正远快步走来,到了跟前,张居正仔细打量着他,“瘦了,壮了,也黑了。”
“哈哈,黑点好,黑了倭寇看见我就害怕!来,你等了多久了?正好我饿了,赶紧一起吃点东西。”
顾正远拉上张居正到了后堂,赶紧请驿丞弄些吃食来。此时只是初四,尚在假日,饮食简约了些,但不妨碍顾正远狼吞虎咽。
张居正自然是用过早饭再出来的,只是微笑地看着顾正远风卷残云。
他早已从朝廷的邸报里窥知东南前线的凶险。
浒墅关、陶宅镇、昆山城、柘林镇……都是硬仗。
好在浙直总督胡宗宪是个知兵的能臣,东南大局日渐稳固,顾正远所在的苏松战场自然也相对向好。
“正远,不必紧张。皇上此次诏你进京,没有问罪的意思。除了去都察院接受勘讯,你还得面圣,做好准备,如实奏对即可。”
“放心,我不紧张,如今苏松倭患初定,乘着倭寇还在和胡总督谈判,来京城转一圈也好。”
张居正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啊……要上点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万万不可在皇上面前这样。”
“那肯定的,进了万寿宫,我肯定恭敬有加。”
“好了,你信里问我的事,我已找老师打探了一下,胡宗宪一直在上疏为你转圜,老师也不希望你被严党攻讦拿下,他门下的言官也在适当为你辩解,只是他不能做的太明显。而且……”
张居正声音小了点,“陛下有心如此。”
其他的,张居正并未多说,顾正远大概也能猜到了。
嘉靖需要制衡,而恰恰顾正远既非严党鹰犬,又非清流名士,他挤在中间,正好让两个利益集团碰上一碰。
这样,嘉靖的政治视野才能更清晰、更开阔。
但对顾正远来说,这反而是一个机会。
要说同党,顾兵宪只能是陛下的臣党,他太清楚明代结党的危害了。
“好了,我来看看你就行了,好生休息,初六到都察院报到即可。切切记住,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顾正远抢在他前面说完了下一句。
“你啊你……慢点吃,我先走了。”张居正瞪了他一眼,起身便走了。
“好,事情结束了我再去找你,你住哪儿啊?”
“放心吧,结束了我会来找你的。”
说完,张居正便走出院子,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冬日的阳光下。
顾正远作为听勘的罪臣,不能随意离开驿站,只能在这里干瞪眼,还好这个驿站往来的官员较多,典籍书册亦藏有不少。
可拿起书来,又满脑子都是王直、倭寇和他心心念念的佛郎机铳,以及不知道这会儿在哪儿的红夷大炮。
作为现代国民教育体系中的二十年选手,他的学习能力自然没什么问题。
可倭寇之患、江河之险、积年之弊,触目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