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春日无端雨,未肯收余寒
“辅国将军,张某有一言在先,张某身为翰林学士、天子近臣,自当遵旨而行。望将军将舍弟安全送至有司即可,若是行羁押逾越之事,将来张某必在皇上面前如实奏对。”
此时张居正的脸上只有一层摄人心魄的寒霜,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朱宪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朱宪燊从未去过京城,更别提面见皇上。
他似乎有些忘了,面前这个被众人捧为储相的七品小官,真的能和皇帝说上话。
万一……
他打了个寒颤,跟着朱宪㸅在荆州为非作歹这么长时间,连湖广三司都不放在眼里,他差点都忘了湖广只是这个偌大帝国的一个部分,他们的头顶上还悬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剑,随时可以落下,随时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朱宪燊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默许顾正远大大咧咧地自己骑了一匹马。
府兵们看着将军都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各自上马,一行人向着荆州府推官衙门而去。
顾正远心中颇为得意,没想到老张凶猛起来说话还真管用。
他原本都做好了被朱宪燊揍一顿的心理准备。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不能保证老张去找巡抚和按察使一定有用,也不能保证湖广巡按一定能够站出来弹劾朱宪㸅。毕竟辽藩在荆州经营多年,就算这几个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大员还没有和辽王产生什么利益联系,那些佐贰官和小吏肯定不会违逆辽王殿下的意思。
这三位都是湖广地方重要人物,以张居正和老爹顾璘的影响力,希望事情还有转圜之机。
初春的江陵,风里还裹着荆江吹来的料峭寒意。
顾正远稳坐在马背上,宽袖垂落,神色里毫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反倒饶有兴致地侧目看向身侧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朱宪燊。
朱宪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勒了勒马缰,冷声斥道:“顾峻,死到临头了还看什么?莫不是还想耍什么花招?”
顾正远闻言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放缓了马速,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朱宪燊耳朵里:“将军说笑了,我一介布衣,手无寸铁,被辽王殿下的府兵围着,能耍什么花招?倒是将军,大难临头却不自知。”
朱宪燊眉头猛地一蹙,勒马停住,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胡说什么?”
周遭的府兵也跟着停了下来,却又不敢接近。顾正远却只抬了抬眼,扫过那些府兵,意有所指道:“将军觉得,今日这事,成了,功劳是谁的?败了,罪责又是谁的?”
他不等朱宪燊开口,便继续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却句句戳在要害上:“辽王殿下恨我入骨,也恼张翰林碍眼,可他是亲王,是皇上亲封的清微忠教真人,如果我死了,皇上至多申斥两句,无伤大雅。可将军你呢?”
朱宪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故作镇定冷笑一声:“顾峻,如此离间之计,莫不是将本将军当三岁小孩?”
“这是离间计吗?将军竟然觉得殿下和将军之间还有间可离,殿下究竟视将军为弟还是为仆,将军心中自有计较。”
“你……”
朱宪燊只感觉天灵一阵眩晕,他只是个辅国将军,全靠着依附朱宪㸅,才能在荆州府横着走。这次跳出来缉拿顾正远,明着是奉了王命,实则他再清楚不过,他只是替朱宪㸅当了这把出头的刀。
成了,朱宪㸅出了这口恶气,最多赏他些金银田产,皇上那边半句好话都不会给他。可若是败了,触怒了朝廷大员,甚至惹得皇上不快,朱宪㸅只要一句“宗人妄为”,就能把他推出去顶罪,到时候革职圈禁、老死凤阳高墙,甚至丢了性命,都只在辽王一念之间。
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他立刻强压下去,板起脸怒喝:“一派胡言!王兄待我恩重如山,岂会做这等事?顾峻,你少在这里挑拨!”
“恩重如山?”顾正远挑了挑眉,笑里带了几分戏谑:“这几年辽王府里,有多少人转眼就没了踪影。将军你今日替他办了这事,知道了这么多内情,就不怕他日……殿下嫌你知道的太多吗?”
朱宪燊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后背竟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知道辽王府里的那些腌臜事,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兄,看着威风凛凛,实则患有痿病,府中妻妾成群,却无一儿半女。为了遮掩这件事,朱宪㸅已经悄无声息地灭了不知多少人的口,连他最贴身的侍妾,说错一句话都能被扔进江里。
而这次,朱宪㸅偷盖承奉司印章,为那来路不明的“儿子”请封,这件事,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朱宪㸅是什么性子?暴虐多疑,睚眦必报,今日能用他,明日就能为了永绝后患杀了他。这些年,辽藩里多少宗人子弟,就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看见的还少吗?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是辽藩旁支,父亲早逝,在荆州府无依无靠,不靠着朱宪㸅,他连这辅国将军都坐不稳。离开了辽藩,他什么都不是。
心里的惊涛骇浪翻了又翻,朱宪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咬着牙,狠狠一甩马鞭,强装镇定地冷喝:“休要再妖言惑众!再敢多说一句,本将军现在就让人撕烂你的嘴!赶路!”
他率先催马向前,只是那背影,却没了来时的嚣张跋扈,反倒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顾正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不再多说,只催马跟了上去。
话已说到,种子已经埋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荆州推司衙门便到了。
黑漆大门敞开,门前立着两尊獬豸,透着刑司衙门独有的森严肃杀之气。朱宪燊翻身下马,府兵立刻上前,将顾正远围在中间,似押非押地拥着他往衙门里走。
进了大堂,正座上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身着青袍的小吏立在两侧,见了朱宪燊,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辅国将军!”
“你们推府呢?”朱宪燊扫了一眼大堂,沉声问道。
话音刚落,就见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见了朱宪燊,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呀,辅国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