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长江无疑是全国流量最大、长度最长、流域最广的江河,流量占比超全国江河总量的三分之一,相当于十七条黄河。
到了汛期,长江流量可以猛增至三倍。
顾正远真羡慕人家穿越带系统的,要是有个科技大爆炸,沿着长江猛猛修几座大坝,什么事都好说。
可是,他没有,他只能和老张等一众人老老实实巡堤。
别看他们三人在书房高谈阔论,一旦到了长江边,便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张居正自幼在荆州长大,起自寒门,读书时比较关心民生,对荆江的堤防和治理还有一定理解,顾正远和朱宪爀在现场则完全摸不着头脑。
想象归想象,真看到这雄阔荆江,任何治河的思路都消散无形。
顾正远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人力真的能胜天吗?
他明白,治河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脚下的万城堤乃自东晋至于大明一千多年来修修补补而成,未来还要继续修补长达五百余年才能告以功成。
他们只是荆江在漫长历史中偶然瞥见的几朵水花,制图、调研、走访,总结先人经验,记刻山川形胜,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袁祖庚经验比较丰富,他知道顾正远三人绝不可能懂治河,提前安排了水利同知来协助众人。
袁祖庚是实在人,他对三人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多多搞些钱粮来。
翰林清贵,在江陵当地的号召力不可小觑。
可顾正远这个跨越五百年的怪物哪里是他能揣度的?
他的脑袋瓜里塞满了对洪灾的担忧,也许湖广布政司和荆州府对万城大堤还心存侥幸,认为修修补补就能躲过洪灾。但历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了顾正远,荆江水灾还要重复不知道多少次、多少年。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黄河万里,崩雷走电。长江千折,卷雪奔涛。华夏先民数千年与水共生的经验以无可争议的雄辩告诉顾正远,治河绝不能短视,赶筑的结果只能是渗漏者补之、溃决者复之、溃而再筑、筑而又溃,循环往复,顾此失彼,何日治得了河?
治河,是千百代不移的事业,穿越者也不例外。
“袁太守,若是此番功成,将来史书必有一篇《袁祖庚传》。”
顾正远还指望袁祖庚出力,这个荆州府最高长官,掌一府之政,必须要培养成核动力驴。
“郎君谬赞,袁某既食君禄,当竭诚任事,不负君恩。”
“正远所言非虚,此番功绩足以流传千古。”张居正气定神闲地捋了捋他的胡须。
文臣武将谁不想在史书上单开一篇传记、成就一番功业呢?
不过,袁祖庚毕竟是一府长官,不可能陪着几人一直在堤上。
湖广巡抚汪大受和湖广按察使吴岳近日都在荆州巡视,他还要面见二人,以争取湖广层面的最大支持。
朱宪爀停留小半天后也引驾回府,他的目标是朱宪㸅,这几天不宜和张居正二人走得太近。
两人既走,没多久却又有几名不速之客到来。
是朱宪燊和辽王府的一队府兵。
骑着轩昂骏马的朱宪燊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顾正远,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不知将军何事至此?辽王殿下可有王命?”张居正冷眼看着这位辅国将军。
“奉王命,布衣顾峻刊刻邪书、蛊惑民心,即刻缉拿,押往府狱,待推司提审。张翰林,你是朝臣,殿下无权处置。但殿下已然直诣阙下,弹劾于你,望翰林好自珍重。”
一群府兵立刻下马,冰冷甲衣的碰撞声在料峭春寒中格外刺耳。
“你们可有文书?荆州推司何在?辅国将军!你此举未免僭越!”
张居正上前一步,挡在顾正远前面。
“张翰林,我等奉王命,协助推司办案,你怎空口白牙污蔑我等?”
朱宪燊冷笑一声,手一挥,示意府兵继续抓人。
“叔大,看来我们的辽王殿下往京城寄的可不只是文盛堂刻本,许是连着弹劾奏疏一起寄上了。”顾正远冷笑一声,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站到了他的旁边。
“正远,不必理睬他们,一群府兵,如何能擅自抓人?”
顾正远摇了摇头,朱宪燊敢来,必然是有倚仗的,他抬起头冲着朱宪燊淡淡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我与叔大交代几句话,自会和你们一起走。”
“算你识相。”朱宪燊咧嘴一笑,满是得意。
“正远,汪中丞和吴臬台近日都在荆州,我即刻前往太守府上,请袁太守出面,求二位大人襄助。还有湖广巡按,辅国将军此举不合律法,我定要弹劾于他……”
顾正远笑着打断了他:“叔大,你是关心则乱。你想想,按时间算,辽王殿下定是一拿到刻本就上疏弹劾。既然这么长时间辽王殿下一直按兵不动,元宵还有心情宴请众人,必然是在等京城消息。如今,京城旨意已到,却只是来拿我,可见朝廷并不是太重视这个事情。”
接下来的话,顾正远没说。张居正逐渐冷静下来,这些未尽之语他也想得到。
朱宪㸅不可能只盯着顾正远,直诣阙下多半还是冲着张居正去的。这个辅国将军外强中干,来此耀武扬威罢了,不足为虑。
只是京城围绕着这个问题恐怕又刮起了一阵风暴,几方角力的结果无非是着有司查处顾峻刊刻邪书一事,而他张居正大概率是被轻拿轻放。
皇上修玄,无暇关心此事,司礼监草草批红交付内阁处置。内阁有严嵩和徐阶在,徐阶不可能坐视张居正卷入此事,想来严嵩亦未反对。
多番博弈,就成了“命有司查清顾峻刊刻邪书之事来报”,众人默契地一致忽略掉张居正。
因此,朱宪燊也不敢越过旨意擅拿翰林。
两人不知道的是,本来此事殊为荒谬,《三国志通俗演义》在内府早有刊刻,内阁本来不想理睬朱宪㸅的劾奏。但无奈严世蕃知道了此事,极力作梗要处置顾正远,这才有了此番波折。
“叔大,你去找湖广巡抚汪中丞和提刑按察使司的吴臬台,说到底,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辽王,而在于这两位。”
张居正脸色冷得发沉,眼底翻涌的怒意似乎都被冻结。
顾正远拍了拍他,便阔步走向府兵的队列。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背对着张居正挥了挥手,颇有苏东坡的豪放意气。
“你还真有雅兴?元宵夜宴叫你作诗你不作,现在低头?太晚了!”朱宪燊冷哼一声。
顾正远忽然一滞,原本笑看风波的雅兴瞬间就消散不见,被这家伙蠢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