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稻花香里说丰年
“走,先看看李家二郎、四郎的供状,这两个人都招了,可就一个从轻的名额,该给谁呢?”
胡寅似乎是懂了一点,赶紧跟上扯着嗓门说道:“兵宪,这两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要不,我们再重刑拷打一下大郎和三郎,或许他们也肯说呢?”
“可以,先看看供词。”顾正远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达了阎王式的肯定。
胡寅满意地笑了笑,他感觉自己也不是太笨,终于看懂兵宪的招数了。
真是太阴险了!
四个人博取一个从宽的名额,穿插着引诱、威胁、恐吓、感召,这是把李家大郎放在火上烤了一圈又一圈。
几人装模作样地在军营里兜了一圈,恐吓一番其他几家儿子,复又折返李家大郎处。
顾正远猛然把两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供纸拍在桌上,不耐烦地大声说道:
“好了,事情基本清楚了,把李家大郎带下去严加看管,明日和他父亲一并送到苏州府推司衙门定谳问斩。胡寅,派人先把李家拿了,写一封信告知太守,李家二郎检举有功,二房理当从轻。”
“是!”
李家大郎的呼吸明显加重,却仍不愿张口说话。顾正远并不急,只是让人带下去单独关押。
今晚这个漫漫长夜,难熬……
“兵宪,李家大郎已经单独押下。其他人……?”
“交给你了,好好想想,根据不同的性格、经历、家族地位,狠狠摧残他们的内心防线!”
顾正远说完就要转头离去,没走两步,忽又回头狐疑地打量了一眼胡寅。
他怎么觉得这个胡寅有点开窍了,还有点……兴奋?他甩了甩头,没有在意这个事情,目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娄将军,望海潮那边怎么样了?”
“有几个打探进去了,不过还处于倭寇势力边缘,没有什么有用情报。”
“无妨,柘林一带并不复杂,之前收集的情报足够我们研判清楚。让他们继续蛰伏,除非重大情报,否则不要往外送了。”
“是!”
“震川先生回来了吗?”
“未曾回来,不过他捎了口信,说是明天带着几位昆山太仓乡绅前来,这些大族都许诺为靖海军捐钱捐粮。”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督府那边来人,说行人司宣旨的节使已经到了嘉兴总督府,想必近日就到太仓。”
顾正远眼神一凛,该来的还是得来。
昆山一战,靖海军和戚继光、俞大猷部先后斩敌八千多人,可谓大捷。但顾正远将吴庆新正法之事亦瞒不住,他很好奇严嵩和严世蕃会怎么反击,徐阶又会怎么平衡,嘉靖在中间又是怎样冷眼旁观。
而他,只是一颗在赚取上台资格的棋子,这东南战场也不过京城落子的棋盘罢了。
“唉,上头了,怎么就那么激动呢?”顾正远有点后悔。
他好歹是法学专业出身,遇到这种事情,按职业习惯而言,肯定是先留证据。现在好了,一个冲动,直接把吴庆新砍了,连个供词都没留下来。
有辱门楣,罪过罪过!
等一下,虽然没有书面证据了,这不是还有证人证言吗?
顾正远忽然想到了还在柘林的徐海,坏笑一声,赶紧拿起笔来。
“逆酋徐海:
汝家世沐国恩,食毛践土,累世良民。汝不思束身修行,耕读自守,反弃父母之邦,投犬羊之族,引倭入寇,流毒东南。此等叛逆之贼,天地之所不容,王法之所必诛!
汝不自揣量,纠合万余倭丑,蚁聚蜂屯,妄取雄城。讵料我靖海军将士,枕戈待旦,同仇敌忾,扼其险要,布下重围。未及旬日,已斩汝七千余级,僵尸蔽野,流血漂杵,所获刀甲,堆积如山。戚将军、俞将军亲率虎狼之师,邀击于途。汝军宵小,望风披靡,复被斩首千余,辎重尽失。今汝所部,十亡其六,残兵败将,惊弓之鸟,闻我军鼓声,便魂飞胆丧,抱头鼠窜。
两军对垒、旌旗相望之时,安敢贿通百户吴庆新开我城门为汝内应?此等背主忘恩、卖国求荣之贼,早已为我擒获,押赴军前,明正典刑。
今后若再遣鼠辈,行此偷鸡摸狗之事,我当亲率三军,取汝首级!
书至之日,汝其慎思。勿谓言之不预也!
伫候汝复,毋作缩头之态。”
顾正远叫来娄宇,“娄将军,派人誊抄一百份,找夜不收想办法送进徐海军营。用箭射、扔进去、找人带进去均可,不必冒险,重点是让柘林倭寇尽可能地看到!”
娄宇扫了一眼这封信,瞬间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
敢情在兵宪眼里,徐海才是手段不太光明正大那一个吗?
他领命而去,心里倒也没有觉得不可。
……
“兵宪,兵宪,全招了!”
顾正远一抬头,一个教习营的老兵匆匆忙忙跑进来,这是跟着胡寅一起审讯的。
看来李家没遭得住,小胡寅还是不错的,立学立会。
“李家三人,谁招了?”
“回兵宪话,全都招了,李家大郎也招了。”
顾正远一拍桌子,他这才走了两个多时辰,胡寅这就审完了?
“怎么审的?细细说来!”
这名教习忽然一噎,赶紧顺了口气,慢慢给顾正远回放刑讯现场。
听完,顾正远叹了口气,自己真不算阎王。
他好歹是现代人,内心深处再放荡,还有底线和规矩,这胡寅……完全没有底线。
胡寅啊胡寅,平时我看你是个正经人啊!
“走,去看看!”
顾正远翻了几家的供状,倒也没什么大问题,都能互相印证。
他有点失望,还以为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原来都是跟倭寇偷偷做生意的。
只是因为朝廷严令禁止,所以行为举止格外鬼鬼祟祟,然后就被望海潮盯上了。
顾正远把供纸一合,对着胡寅说道:“让这几家来赎人!记住,罪名不要用通倭,用知情不报。按大明律,杖一百,准以银粮折抵。”
胡寅愣了一下,“兵宪,这是为何?”
“用通倭,这几家还有命吗?只要没给倭寇带路传信,民生多艰,算了吧。”
顾正远叹了口气,明代倭寇横行的糜烂局面,何尝不是明王朝自己造的孽。若不是官员鱼肉百姓,何至于一些人死了心跟倭寇穿一条裤子。
“两税终年纳,千家计日逃。穷民何以答,遮马诉嗷嗷。”
他心里的尺很明确,只要加入倭寇流毒东南,他绝不假仁假义,照杀不误。
可如果只是因为朝廷逼迫、别无选择,与倭寇做些生意,顾正远也犯不上非要枭首灭族,惩戒一番罢了。
真正想要永绝倭寇后患,一是犁庭扫穴,二是澄清吏治,三是开放海禁。
第二天,归有光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些想要一睹靖海军风采的昆山太仓两地大户。
他们回来的时候,太仓城这四家赎人的富商正把粮食一车一车往军营送。
归有光和这些大户们看到此情此景,大为感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靖海军,真威武之师!”
顾正远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瞪了胡寅一眼。
胡寅很无辜,我这不是都跟你学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