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枕戈待旦,鼓角相闻
太仓城西,原本废弃的卫所营房,如今变成了一座简易的兵工厂。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弥漫黑烟混合着刺鼻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就是胡寅的手笔了。
三家给倭寇带过路、送过情报的大户被苏州府同知熊桴派人拿了,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而其他的十几家都是和李家一样冒险下海从商的家族。
经过胡寅的威逼利诱和李家的“现身说法”,知情不报的罪名换来了充足的银粮资源,除了留给佛郎机铳的银两,也足够这座简易兵工厂的运行。
鸳鸯阵所需的军备制作基本已经饱和,顾正远还贴心地给胡宗宪送去一些,然后“骗取”了更多的资源。
顾正远必须抓紧每一天,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提升靖海军的综合实力。
东南承平日久,不修武备,不习战阵,一旦有警,往往大溃。
腰刀、长枪这些军备不乏年久失修的,都需要大量更新。
顾正远现在恨不得跟胡宗宪加个微信,刚遣娄宇和李观月去买佛郎机铳,又去信索要铁料,天天要这要那。就算是郑若曾,也感觉要劝不住胡宗宪了。
好在这位总督对整个东南的局势已是了如指掌,他知道,靖海军不仅为皇上所器重,更是一支牵制徐海的奇兵。
徐海一动,顾正远和张景贤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到松江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旦徐海放弃松江府的倭巢,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
盛夏时节,天气风云变幻,刚刚还是烈日在顶,大雨伴着狂风倏然倾盆而下。
即便是在这种狂风骤雨的鬼天气里,靖海军的操练也没有停止半刻。
“阵型要稳,气势要狠,出招要准!”
胡寅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巡视,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
此时演练的正是戚继光两次指导、顾正远精心打造的升级版鸳鸯阵。
原本的狼筅进一步增加了枪头、红缨,最重要的是增加了战前喂毒的工序。
也是顾阎王的老本行了。
两名刀盾兵近远双修,正常距离用鸟铳杀敌,敌人接近则改用腰刀轻盾,阻止两翼敌人贴近。
“杀!”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长枪手猛地向前攒刺。
然而,在湿滑的泥地里,一名长枪手脚下一滑,失去重心,不仅没有刺中目标,反而撞倒了前方的狼筅手,整个小队瞬间七零八落。
“废物!重来!”胡寅气得破口大骂。
点将台上,顾正远没有穿蓑衣,任凭雨水滴在甲胄之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校场上一次次结阵、又一次次在泥泞中崩溃的士兵。
“兵宪,这雨下得太大了。将士们体力透支,不若休息一阵吧。”王锡爵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上点将台,忧心忡忡地劝道。
顾正远转过头,看着王锡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元驭,你可知倭寇最喜欢在什么天气、什么地形下流袭?”
王锡爵一愣,思索片刻后答道:“倭人习水性,穿草鞋,又多是亡命之徒,故而偏爱雨天泥淖。”
“江南水乡,多是这般地形,在泥地里滚一滚也无妨。不会的可以学,不习惯的可以习惯,没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
“那也要注意风寒!”穿着蓑衣的李时珍忽然出现,盯着顾正远严肃说道。
顾阎王尴尬一笑,“东壁先生说的是……胡寅!注意训练有度!”
“是!”
刚准备骂人的胡寅猛然一噎,回头高声应答。
顾正远带着王锡爵和李时珍等人折回大帐,刚取下盔甲,林川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兵宪,望海潮急报,督府离间之计功成,徐海部下陈东、麻叶均被其所杀,徐海有往浙江向督府请降的打算。”
顾正远立刻站起身来,陈东、麻叶死了?
徐海要跑了!
“传令望海潮,找机会烧了倭寇的船,记住,别烧太多,烧一半就行。烧完立刻撤回潜藏下来!派人前往抚台处,请他合力围剿徐海。再去信督府,言明我们的围剿打算。”
林川眼神中明显透露出强烈的冲动,他知道,大战要开始了。
“兵宪,倭巢中不留些内应吗?”
“不必了,这次的目的是全歼柘林倭寇!”
顾正远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冷冷一笑。
徐海,什么东西都不留下就想走?太不礼貌了吧。
靖海军,全军整备!
次日,在柘林倭寇撤退之前,顾正远还真收到了徐海的回信。
通篇都是文绉绉的无能狂怒,还言之凿凿地说要和顾正远决一死战。好在顾正远的目的达到了,徐海变相地帮他证明了吴庆新的罪行。
……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
胡宗宪密令,昆山、太仓两部于八月四日星夜进军松江府,断其后路,俞大猷部海上阻其前进,务求全歼!
风卷大纛,战旗猎猎。
“废话不多说了,鸳鸯阵是天下第一阵,只有倭寇害怕你们,没有你们害怕倭寇的道理,全军出发!”
三千人浩浩荡荡,在夜色掩护下全速进发。
松江府,襟海带江,沃野千里,财赋重地,文化江南。
可自嘉靖倭患以来,屡遭蹂躏,民不聊生。
嘉靖三十二年,倭寇围上海县,知县战死。攻青浦县,知县逃跑,倭寇据青浦大掠三日。又围松江府城,知府率兵守城,倭寇久攻不下才去。
几年间,倭寇往来如织,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是松江府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兵宪,白枭已经撤出,船只烧了大半,倭寇军心有些不稳。”
靖海军穿嘉定、过府城,终于停在了柘林东北方向,而张景贤部已经运动到西北方,与金山卫形成夹角。
“好,这样俞将军他们的海上压力能小一点,我们只能做到这里了,希望他能给海上倭寇狠狠一击。”
徐海,你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流寇,就葬身在这茫茫东海吧。
……
夜色沉沉如墨,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在松江府寂静的旷野中肆意呼啸。
距离柘林倭巢不足十里的一处隐蔽林地中,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应天巡抚张景贤、金山卫副总兵卢镗,以及顾正远,三人围在沙盘前,面色肃然。
大战之前,这三位总得碰下头。
张景贤和卢镗都已是五旬之人。
“二位,此番柘林之内,徐海收拢了残部,足足还有一万余人,穷凶极恶的真倭不在少数。”卢镗须发略有斑白,却精神矍铄,他久历戎行,对真倭的战力深有体会。
“中路正面迎敌,压力最重,不如由老夫率金山卫五千精锐打头阵,抚台和兵宪从两翼包抄?”
顾正远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卢老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但徐海对我靖海军恨之入骨,若我军大纛竖起,徐海必倾全力来攻。此战我军占优,就怕他分兵四散。”
张景贤沉吟片刻,看向顾正远:“顾兵宪,三千对一万,你有多大把握?”
“请抚台和将军放心,只要两翼为我掠阵,这一万人休想突破我靖海军的防线!”
卢镗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透着凛冽杀气的兵宪,抚须大笑:“好!”
张景贤一拍桌子,“破晓时分,三军齐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