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困兽犹斗,剑走龙蛇
翌日,天色熹微,三部齐出,直直向柘林杀去。
此时的倭巢里,还亮着黎明前最后的灯火。
一人着甲站在一众倭寇的前方,脸上明明暗暗的狰狞表情让人不由心底为之一沉。
“顾峻小儿,我候你多时!”
“徐海,别来无恙,今日攻守易形,不知你的柘林倭巢守不守得住我大军来攻?”
“鼠胆小儿,未免太小家子气,都用奸细烧船了,如何就烧一半?你既不敢,昨晚我已命人替你全烧了!”
徐海仰天大笑,无情地嘲笑着顾正远的小心机。
顾正远之所以命望海潮烧一半,无非是给倭寇留条逃跑的路,将其分成两股,既减轻陆地上的压力,也不会让海上的俞大猷处境太过艰难。
徐海将计就计,烧掉所有的船,全力对付地面上的明军。
海岸边全是战船残骸,俞大猷只能干瞪眼,根本无法赶来支援。
“你们这些酸臭文人不是总爱讲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顾峻,今天没有坚城利器,我看你死也不死?”
徐海怒喝一声,柘林倭寇倾巢而出。
顾正远冷笑一声,这徐海真是个戏精,还学上霸王了。
你这群只会烧杀抢掠的倭寇,配吗?
昆山之战不过仗着内应,才堪堪坚持到最后,否则以鸳鸯阵的神威,倭寇早就溃败了。
如今,顾正远部、张景贤部还有卢镗部,三部齐出,断无再让徐海逃出生天的可能!
“林川、胡寅、刘骥,倭寇的气数到头了,告诉所有营官,去砍下徐海的脑袋,祭奠我两千多名弟兄和无辜百姓!”
三人都是曾经的营官,营里多少弟兄惨死眼前,此仇此恨,血债血偿。
“靖海军,杀!”
密密麻麻的鸳鸯阵小队疯狂涌上前去,徐海大概是认识到鸳鸯阵的厉害,绝大多数倭寇都配上了盾牌。
这对付顾正远草创的简陋版鸳鸯阵或许有用,但对付这个升级版的阵型显然捉襟见肘。
改良过的狼筅不仅能扫,还能刺。
最前面的士兵一手重刺,持盾倭寇便一个趔趄,然后就被长枪和镗钯捅烂。
中军,惊涛骇浪,狂澜迭起。
靖海军守住了倭寇一波又一波的突击。
如果两翼没有友军,顾正远绝对不敢这样冒进。否则,鸳鸯阵再强,三千人被一万人围住,亦是凶多吉少。
张景贤部和卢镗部死死抵住两边。
倭寇要是敢分兵向两翼攻去,鸳鸯阵立即狠狠凿阵。若转身防御鸳鸯阵,两翼又很默契地狠狠咬上几口。
两军交手不过半个时辰,倭寇的溃败已是显而易见。
徐海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况,双目赤红。
他昨晚就知道,昆山县、太仓州和金山卫三地大军异动,胡宗宪耍了他!
这段时间来的耻辱和憋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胡宗宪先是贿赂他的宠妾,不停的耳边风吹得他十分疲倦,他的内心萌生了投降的念头。
此时,徐海又“恰巧”知晓了胡宗宪把王直母亲和妻儿释放的消息。甚至,外面风传王直已经起船赶来浙江,放出豪言要为胡宗宪立下大功。
什么大功?
他徐海的项上人头吗?
平心而论,他害怕,害怕王直掉过头来把他当成投名状。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恰在此时,陈东、麻叶两人又很不安分,似乎偷偷摸摸在和胡宗宪联络。
徐海内心忽然多了一种悲凉感,一群人待价而沽,可最终买谁的账,却是胡宗宪说了算。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只是巨大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胡宗宪盯着他,陈东、麻叶和王直都盯着他。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既然陈东、麻叶不仁,他干脆心一横,砍了两人首级送往嘉兴,给胡宗宪当做归降的见面礼。
胡宗宪闻讯大喜,让他早日拔营前往浙江一聚。
可是……
从顾正远放火烧船时,他就明白了,胡宗宪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到浙江请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胡宗宪的设计。
一念至此,他狠心把顾正远烧了一半的战船全部付之一炬。
再傻的人也知道了,胡宗宪在海上一定也布置了大杀招。
什么招安、什么请降、什么高官厚禄、什么太平日子,都是明军拖延的借口!
“胡宗宪、顾峻,你们这些阴险小人!”
暴怒的徐海一刀砍在桌案之上,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凶光。
“所有萨摩藩武士,随我乘间突入,我要拿下顾峻人头!一旦顾峻身死,立刻突围向江北汇合,不要恋战!”
一批身材矮壮、武艺最高强的真倭武士立刻汇聚到徐海身边,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犹如一把尖锐的锥子,随时准备凿穿明军的疏漏!
电光火石间,徐海低吼一声,“冲!”
这些武士爆发出的战斗力极其恐怖,乘着几支鸳鸯阵小队冒进的空当,立刻杀入阵中,生生开出一条通往顾峻位置的路线。
这些精锐中的精锐聚焦一点,狠狠贯穿了靖海军的防线,直奔顾正远而去。
这是属于鸳鸯阵的主场,因此他没有亲自上阵搏杀,而是在后军指挥。
“保护兵宪!”林川见状大惊,提刀便要回援。
几支附近的鸳鸯阵小队赶忙调转方向,仓促之间,也只堪堪拦下一半武士。
还好,还有鸟铳在!
狼筅手、长枪手、镗钯手一时赶不及,鸟铳手却能迅速调转枪头。
“砰!砰!砰!”
这些勇猛的武士在鸟铳面前,还不如拿着盾牌的假倭们,至少盾牌还能挡几下,身着短衣的武士们则在火铳声响起之后纷纷倒下。
那些少数穿着轻甲的头目武士倒是躲过了鸟铳的袭击,但架不住林川等人的围攻,不多时便纷纷殒命。
区区百十人就想突围取靖海军主帅首级,未免太不把他们这些教习营的老兵们放在眼里了。
“顾峻!”徐海嘶吼着,一跃而起,双手握着倭刀,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着顾正远当头劈下!
顾正远不退反进,眼眸中沉沉如水。
中直八刚十二柔,上提下滚分左右。
以剑作棍,击刚化柔。
他已经不是那个握着刀却想不起一招半式的愣头青了!
脑海中飞速闪过王崇古教的发力之法与俞大猷的剑术棍法,刚劲、柔劲、旧力、新力……
他深吸一口气,阔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弧光。
“铮——!”
金铁交鸣之声尤其刺耳,徐海只觉虎口剧震,倭刀竟被生生荡开。
还未等他变招,旁边赶来的两柄狼筅已如毒蛇般缠住了他的双腿,两支长枪一左一右,瞬间刺穿了他的大腿和左肩。
“啊!”
徐海惨叫一声,半跪在地,倭刀脱手。
还剩下的几名随他冲阵的武士,也已在鸳鸯阵的绞杀下尽数伏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