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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石碑

  几日过去,兽潮彻底散尽了。

  城外北面那一片,妖兽尸首堆成几道矮墙。

  火头每日烧到天黑,焦味压过血腥味,又被风从北边吹回城里,浸进檐角缝里,浸进每一道还没拢上的窗扇。

  护城大阵彻底废了,城墙东南那一段塌了三丈,西北那一段塌了五丈。

  完全修复起码也得要几个月。

  城内街上半数铺子也都被妖兽拆毁,偶尔有几家还开着门,里头的伙计也只是在拾掇还能用的物件。

  尸体这几日陆续抬出,有些已经认不出脸了。

  每日午后江家差人推着板车从北街那边过来,板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高低不平,板车碾过青砖缝那一道声响,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

  何家老宅。

  祠堂上摆了十二张灵位,最高那一张是何家二爷,他底下还有十一位何家子弟。

  堂内香烟蒙住了一线天光。

  何家家主跪在堂中央,一身素麻长袍灰白得发旧,鬓角的头发比兽潮前白了一截,腰背驼了下去。

  案上摆着一截断枪,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

  枪头是多年前何家一位客卿打造的,杆子是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那一根老白蜡。

  今儿断口那一道还泛着白茬,枪头折了,杆子断了三截。

  断枪压在灵位前,白蜡的杆子被血浸过又干透,发黑发紧。

  何家家主跪了一阵,没流泪。

  随后他起身。

  外头廊下三位何家女眷跪着,素衣垂着,谁也没抬头。

  庭院里风掀起一道白幡,又落下,绕过香炉里燃了一半的青烟。

  钱家。

  钱家祠堂比何家僻静些。

  他们家这一回也死了不少人,尤其两位炼气八层的叔祖,再有就是钱家大长老。

  钱家大长老六十出头,炼气圆满,虽然已过六十筑基大限,但也还是有零星希望冲一把筑基的。

  大长老神位前案上空着一道刀鞘。

  钱家唯二之一的一柄二阶法器正是在大长老手上,一柄二阶下品的横刀,如今却也随着大长老的死消失不见了。

  香烛点了起来,屋顶飘进来一阵风,把烛火吹歪了半边,又稳了回去。

  ———

  城东张家也没了一位。

  张家小一辈那个炼气七层,硬被征兵上了城墙,回来那一日他还跟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

  第二日他在西北缺口那一段抬出来了。

  他闺女这几日不哭,每日午后搬把小竹椅搁门口坐着,脸朝南。

  城北陆家挂了白幡两道。

  城西几户小家也挂了。

  ———

  杜娘子的铺子开了一道缝。

  她在里头坐着,左肩缠着厚布条,腕子上半摞旧纸,朱砂干了一半。

  这一阵找她画的大都是镇魂符,偶尔碰到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她说不收灵石。

  对方还是把一袋下品灵石搁在柜上头走了。

  她没追出去,看了那袋灵石一阵,沉默许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一半,老吴半身埋了一道梁,腿压在底下,是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挖出来的,骨头还连着,还算养得活。

  但他这条腿这一辈子估计要拄拐了。

  他躺在后院床上,屋外头每日还有人来敲门,敲两下听屋里没声又走了,这几日他没起身。

  风符会也多了几个灵位。

  老侯之前没了,老姚这一回也没了。

  陈鸣那一日逃到南门外,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一段,没回来。

  孟符师倒是还活着,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没真往西逃,他在自家铺子下也挖了个地窖,往里头蹲了几日,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

  这几日他逢人就讲三阶妖兽的恐怖,讲到玄铁猿那一爪推灵气壁震出细纹那一段,他声音都会压低。

  谁信谁不信他也不在乎。

  ———

  街上活下来的修士。

  有人拄着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天不动一下;有人左臂吊着布条往南街那边去,每抬一步胸口就抽一下;有人脸上一道焦黑印没擦干净,从眉骨划到下巴。

  半截胳膊的,半条腿的,眉骨断了的,胸口绷着布的。

  所幸起码大家都还活着。

  街边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不哭,眼睛空着,有人路过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攥着也不咬。

  街心几摊血迹这几日洗了一遍又一遍,还在。

  青砖底下渗进去的颜色洗不掉,要等下一场大雨。

  风从北边继续吹,吹过城墙那几道塌口,吹过焦烟,吹过血迹,吹进城里各家挂着的白幡。

  ———

  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巷子尾那一段墙根。

  一块石碑,半尺见方,搁在一道夯土头那一端。

  石碑上头四个字。

  姚翁之墓。

  刻得歪歪扭扭。

  夯土另一头还有一道土堆,挨着这一道,差不多高。

  石碑上头几个字。

  姚门田氏之墓。

  当日路远去寻姚芸时并未在屋里见到老姚的妻子,事后清理战场尸骨才得知她早已命丧妖兽之手。

  两道土堆挨着,中间隔不到两步。

  碑前那一片土上摆了几只酒盅,有路远的,也有杜娘子、孟符师和几位风符会旧人留下的。

  路远抱着姚芸站在石碑前。

  姚芸醒着,眼睛睁着,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才不到两岁。

  杜娘子站在路远身后几步外,巷子口还有几位风符会旧人,没近前。

  路远蹲下来,胸口断肋咯了一下,他没在意,让姚芸的小手碰一下石碑那道刻字。

  “这是你爹。”

  他声音不高的说道。

  姚芸的小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路远张了张嘴,停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道歪歪扭扭的姚翁之墓。

  “……你爹叫姚长河。”

  他停顿了下后,接着说道。

  “风符会里大家都喊他老姚。”

  “是个脾气比较火的老头。”

  “嗓门大的很。”

  姚芸眼睛眨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掀起碑前一片浅土,几只酒盅里剩的酒被风带走了半些。

  路远抬头朝夯土另一头那块矮石碑看了一眼。

  过了一阵,他把姚芸抱近一些,让小手也碰了一下那块石碑。

  “……还有你娘。”

  姚芸的小手停了一下。

  他抱着姚芸站了一阵起身。

  杜娘子在背后慢慢走了过来。

  “路兄弟。”

  她声音很轻。

  “嗯。”

  杜娘子停了一阵。

  她左手搁在腰带上,腰带上挂着一块新的青色玉牌,雕了一道小竹纹。

  何家挂牌客卿的式样。

  她没把玉牌往外亮,但搁在腰带上也没藏。

  路远眼角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这几日……搬到何家西边那一条巷子去了。”杜娘子说。

  路远嗯了一声,他不意外。

  兽潮前杜娘子就跟何家走得近,她经手画的中品符箓何家收得多,如今铺子毁了大半,她也没必要再守着城西那间旧铺子。

  “……何家那边算是有个着落。”

  杜娘子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远怀里的姚芸。

  “姚芸的话……”

  她声音更轻。

  “我那边宽敞一些,何家西边那条巷子挨着何家本宅。”

  “小女孩……跟着女眷近一些方便。”

  “等年龄大些如果测出灵根,在何家也方便。”

  路远没立时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正伸着小手够石碑顶上那一道纹。

  风又过一阵。

  路远嗯了一声。

  “那就麻烦杜姐了。”

  “嗯。”杜娘子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伸手过来。

  路远把姚芸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姚芸的小手离开石碑那一刻顿了一顿,随后被杜娘子用右臂托住。

  杜娘子左肩有伤,托得不稳,但她侧着身把姚芸搂在右胸前。

  姚芸没哭,抬眼看了一下路远。

  “……乖。”

  路远说。

  “过几日我来看你。”

  姚芸眨了一下眼,没出声。

  杜娘子转身要走。

  “轻些。”路远又说了一句。

  “嗯。”

  孟符师在边上咳了一声。

  “路掌柜。”

  他声音哑。

  “老姚那一日要是早往西跑……”

  他没说完,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孟符师把那一句咽了回去。

  风又过一阵,吹过几只酒盅,吹过那一道夯土,吹过石碑上头那四个字,又吹过另一块石碑。

  巷子口那几位风符会旧人让开一线。

  有人朝路远点了点头,路远也回应了下。

  杜娘子抱着姚芸跟孟符师从巷子另一头朝何家那边去。

  路远站着看了一阵后,转身,从巷子口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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