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捕鼠(二合一,明天上架了)
过了年后,日子逐渐回暖,南街的年货摊子撤了七七八八,檐角的霜也化了,街面上又过回了平常日子。
小课重开头一日,李蓁进门头一件事不是问先生好,而是讨债。
“先生,糖糕。”
她手伸得笔直,“您说明儿就买的,那个明儿,年都过完了。”
路远朝案上努了努嘴。
油纸包就搁在那儿,南街那家的糖糕,还温乎着。
李蓁“哇”了一声扑过去,挑了块最大的,咬一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撒嘴;陈牧捧着自己那块,小口小口地吃。小粉那份叫李蓁扣下了半块,理由还挺充分,说它过年吃得太多,再吃该滚不动了。
猪不服,哼唧着满院告状,末了还是陈牧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给它,才算消停。
趁他们吃着,路远把开年的功课布了。陈牧照旧画符,新添一张样子;李蓁的单子上,画符的份例减了,添的是打坐吐纳。
“咦?”李蓁凑过去瞅瞅陈牧的,又低头瞅瞅自己的,琢磨了一下,随后眉开眼笑,“我需要练的符少了唉。”
“少了你还乐。”
“少画符还不好?”她把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打坐多省事,坐着就成了。”
乐完了,她又回过点味来,捏着那张单子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乐了。
路远摇了摇头,把案上的油纸收了。
丫头新牙冒了个尖,说话总算不漏风了,吹起牛来一个字都不耽误。
……
出了正月没几日,院里遭了贼。
第一个发现的是小粉。一早它扒拉自己的窝,扒着扒着不动了,随后猛一抬头,围着窝直打转,鼻子里呼哧呼哧往外喷气,窝底下攒着的那几颗灵果,它留着没舍得吃的,居然没了,天塌了呀!
接下来的账一笔一笔报上来。符室里一沓符纸叫啃了角,廊下米袋破了个洞,灵米撒了一道,一直撒到墙根。
陈牧蹲在米袋边上看了半晌,捡起两粒米,仔细观察后发现。
“有牙印。”他闷声道,“好像是灵鼠。”
“鼠?”李蓁凑过去,“咱这院里还能有鼠?”
路远过去瞅了一眼,心里有了数。灵鼠,开了春这东西就活泛,专挑灵气旺的院子钻,墙根灵气上有缝,它顺着缝就进来了。
俩娃自告奋勇要逮。
李蓁的主意是下套:笸箩底下支根小棍,棍上拴绳,笸箩里搁颗灵果,人躲廊柱后头,等鼠一进去就拉绳。饵是她自己兜里掏的,搁下去之前还咬了一小口。
“咬过的它还吃吗?”陈牧蹲在边上瞧。
“吃。”李蓁很有把握,“我咬过的才香。”
陈牧没跟她争,自己搬了碎砖,挨着墙根把几处窟窿一个一个堵上,堵一处,用脚踩实一处。
头半个时辰,廊柱后头还能听见动静,是李蓁压着嗓子一遍一遍念“来呀来呀”;后半个时辰,就只剩打哈欠的声了。鼠倒是真来了,偏不奔笸箩去,先把陈牧堵的碎砖刨开一块,再把米袋啃出个新洞,临了才把那颗咬过的灵果叼走,李蓁的绳一拉,笸箩扣下来,里头空空如也。
“它怎么不上当呀!”李蓁气得直跺脚。
最憋屈的是小粉。它在墙根趴了半日,憋着一口恶气要拿贼,好容易等到那道灰影子窜过,一个蛮猪冲撞拱过去,鼠贴着墙缝一钻没了影,它收不住,一头撞翻了水缸架子。
水淌了一地,猪坐在水洼里,半天没起来。
李蓁笑得直不起腰,叫它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憋住,又没憋住。
路远本想画几张符把这贼治了,举手之劳,转念想起宋老头来。那老头去年就嚷嚷着要给这院子添两道纹,价钱都“嘿嘿”好了。
正好。
……
湖开了。
开春头一钓,老位置上人齐得很。宋老头裹着件旧棉袍,缩着脖子盯浮子;贺柳青到得更早,鱼篓照例空着。
路远刚把马扎支开,贺柳青就凑过来了。
“路老弟,可把你盼来了。”他挤眉弄眼,“年前说好的那个友情价,还作数不?老哥我开春要出一趟门,想置办几张护身的符。”
“咦。”路远打趣道,“我啥时候说过友情价了?老贺,你这可是无中生有啊。”
“怎么没说,年前就在这片水上说的,老宋听见了的。”贺柳青嗓门挺大,扭头去找证人。
“别瞅我。”宋老头盯着自己的浮子,“我没听见。”
“你这老头。”贺柳青啐了一口,转回来又换了副苦相,“路老弟,老哥我都什么岁数了,一身旧伤,开春还得出门挣口嚼谷,全指着几张符保命,你忍心?”
路远叫他磨得没法。
“行了行了,八折。”
“七折成不?”贺柳青蹬鼻子上脸。
“再讲,就九折了。”
“……行行行,八折八折。”贺柳青一拍大腿,“回头我上铺子里挑去。”
三根竿子排开,鱼咬不咬钩全看缘分,闲篇才是正经事。
贺柳青常年在外跑惯了,城外的事数他知道得多,这回开口头一桩,就是北边那座城的新鲜事,那城叫几伙劫修祸害了好些年,商队都绕着道走,谁成想年前城里竟出了位筑基。
“新晋的筑基老爷,听说火气还旺。”贺柳青说得有鼻子有眼,“出关头一件事,就是把盘在城外的那几伙劫修连窝给端了,一个人,一口气,连端仨窝,啧啧,好不威风,如今那条道太平了,城里头流水席摆了三条街,半城的修士都去蹭了杯酒。”
“筑基。”宋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嚯,筑基。”
这两个字一落,湖面上静了一阵,就剩浮子在水里一点一点。
“我说老宋,”贺柳青往那头偏了偏脑袋,“你早年给李家搭手布阵,他家那位太上长老,照过面没有?”
“照过几回。”宋老头答得平常,“人家忙人家的,谁顾得上看老夫。”
“那股气派,啧。”贺柳青咂咂嘴,“早年捕妖,老哥我跟过一位筑基老爷的队,人家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咱这腰自己个儿就弯下去了。”
“那是你腰软。”
“你硬,你见了不照样拱手。”
俩老头拌了几句嘴,拌着拌着,自己先没了劲。
“说到底,这辈子是没指望喽。”贺柳青叹了口气,往后一靠,“老哥我今年五十八,八层卡了这些年,身上多少暗伤自己心里清楚,别说大圆满,九层都未必摸得着边,六十的坎一过,气血一年不如一年,还筑哪门子基。”
“你好歹还没过坎。”宋老头哼了一声,“老夫六十出头的人了,炼气七层,坎都过完了。早年要是少接两单活,多打几年坐……”他摆了摆手,“嗐,不提了。”
提完了自己,俩老头一齐扭头看路远。
“瞅我做什么。”路远道,“我跟二位同一桌的。”
“这话在理。”贺柳青乐了,“路老弟也是五十的人了,炼气七层,搁咱这桌上,算是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宋老头慢悠悠道,“没指望里头最有指望的。”
仨人都笑了。
“没指望好啊。”末了还是宋老头收的尾,“没指望,才有工夫钓鱼。”
路远低头给鱼钩换了个饵。
照这世道的算法,他这岁数,这修为,是该归到没指望那一桌去。他们只是不知道,他这五十岁,跟别人的五十岁,不是一个算法。
慢慢来呗。
闲篇扯透了,路远才提正事,院里闹灵鼠。
宋老头眼睛当时就亮了。
“我说什么来着!”他一拍大腿,“去年我就说,你那院子护阵单薄,你还推三阻四,怎么样,连鼠都看出来了。”
“所以这不是来请您了。”路远道,“简单添两道阵纹,治住鼠就成。什么价?”
“不贵不贵。”宋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得溜开。
“五块?”
“五十。”
“……”路远拎起鱼篓就走,“告辞。”
“哎哎哎,”宋老头一把薅住他袖子,“商量,都可以商量嘛!”
这一商量,就商量到了日头偏西。末了讲定,价砍到对半,路远再搭几张符、一壶酒,两清。宋老头嘴里直嘟囔亏大发了。
贺柳青在边上看了全场热闹,末了来了一句,你们俩这价讲的,鱼都叫你们吵跑了。
鱼是一条没钓着。路远拎着空篓子往回走,心里把这一趟记成了出诊,出诊,哪有空军一说。
……
第三日一早,宋老头就上了门,背着个旧木箱,家伙什齐全得不像个半退休的。
他先围着院墙里里外外转了两圈,边转边摇头,啧啧有声,好像这院子下一刻就要塌。
“这儿。”他在西墙根站定,拿脚点了点,“缝在这儿。灵气漏得跟筛子似的,鼠不打这儿进,打哪儿进。”
路远凑过去瞅,墙根好好的,砖是砖,缝是缝,什么也瞅不出来。
“瞅不出来吧?”宋老头得意了,“地脉打你这院子东南角进来,西北角出去,这一进一出,墙根底下就有几处气口。阵纹得卡着气口布,差一指,气就打边上滑过去了;当年城西周家那座聚灵阵就是这毛病,请了三拨人都没瞧出来,最后还是老夫——”
“您手上忙着,嘴上不耽误。”
“那是。”
老头嘴上吹着,手上是真麻利。刻刀蘸着调好的灵砂,沿墙根一路走纹,纹路细得跟发丝似的,拐弯抹角,一笔不停。路远端着茶碗在边上看热闹。
李蓁搬了个小板凳坐边上,问题一个接一个。
“宋爷爷,这画的是什么呀?”
“纹,阵纹。”
“跟我先生画的符一样吗?”
“不一样。你先生那是符,老夫这是阵,符是死的,阵是活的。”
“阵会跑吗?”
“……不会。”
“那怎么是活的呀?”
“活的意思是,气在里头转。”宋老头耐着性子,“你家先生的符,画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老夫这阵,白天黑天、刮风落雨,气走的道儿都不一样。”
“哦。”李蓁点点头,“那它厉害,还是我先生的符厉害?”
刻刀顿了一顿。
宋老头扭头瞅了瞅路远,又低头刻他的纹:“各有各的用处。”
“那鼠抓住了归谁呀?”
“归老夫。”
“为什么呀?”
“……”宋老头直起腰,“你这学徒,话比老夫的阵纹还密。”
两道纹布到晌午。收尾时宋老头掐了个诀,往阵眼上一按,墙根那一圈极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路远站在院当中,却觉出了点不一样。满院的灵气像叫人拿手拢了拢,原先散着的,如今都聚在墙里头了。
头一个待不住的是灵鼠。
墙根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一道灰影子蹿出来,慌不择路,贴着地皮就往院门那头窜——
正撞上一头猪。
小粉在那儿趴了一上午了,就等这一下。这回它也不冲撞了,一只前蹄抬起来,稳稳当当按下去,正按在那道灰影子背上。
灵鼠吱吱乱叫,四条小短腿刨得飞起,就是窜不出去。
“逮着了!”李蓁蹦起来,“小粉逮着贼了!”
小粉按着鼠,扬起脑袋,冲着全院哼唧了一圈,那架势,跟打了多大一场胜仗似的。
“行。”路远点点头,“晚上给你加小鱼干。”
灵鼠最后归了宋老头。老头拎着鼠尾巴掂了掂,说灵鼠皮在坊市能换俩钱,鼠胆还能入药,这一趟不亏,临走,他把讲好的那壶酒夹在胳膊底下,又顺手把廊下喝剩的小半壶也捎上了。
路远在后头瞧着,张了张嘴,算了。
跟他计较这个,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
院子消停了。
傍晚,陈牧在廊下描符,李蓁蹲在墙根逗小粉,那猪趴在新刻的阵纹边上晒太阳,炭盆早撤了,它自己寻着了新地方,也不知怎么就认准了那儿。
路远进了符室。
镇纸底下那张符,压了一整冬。他抽出来铺平,研墨,接着磨。
这道符的弯绕,卡就卡在收尾前那一处,灵气行到那儿,十回有九回要散,今儿笔走到那儿,手腕顺着一冬磨出来的那点感觉顺势一带,竟就过去了,灵气一道不散,服服帖帖落进符尾,纸面微光一闪,沉了下去。
成了。
路远拿起来,对着窗外天光瞧了瞧,符纹周正,灵气齐整。
他把这张压回镇纸底下,另抽了张新纸,蘸墨,落笔,接着描下一道。
院里传来李蓁的嚷嚷,说小粉占着墙根最暖和的那块地,怎么拱都拱不动它。
开春的日头不烈,照得满院都是。
……
几日后,清晨。
李家后院深处,一间常年关着的静室里,一位中年男子正在打坐,周身灵气茵茵。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抬头朝天外望去。
远天尽头,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永宁城来。
“筑基?”他皱起眉,喃喃自语。
(明天上架了,我跪求首订呀,即使养的话也给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