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扉页的起点

　　十一月的北城，风里带着凛冬将至的寒意。

　　夏栀推开“壹间设计”的玻璃门时，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她在门垫上蹭了蹭高跟鞋底的细碎水渍——早晨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还残留着潮湿的痕迹。写字楼大堂的暖风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的脸颊吹出一层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16层，1608。

　　电梯门合上之前，夏栀对着镜面一般的金属门板理了理围巾。驼色的羊绒围巾，是今早出门前随手抓的，配着她那件墨绿色的毛呢外套，说不上精心，但也不算失礼。镜中的女人眉眼清秀，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眼角眉梢带着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淡淡倦色。

　　二十九岁。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做这一行六年了，从实习编辑做到现在，经手的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今天这样，被总编点名来对接一个重量级的IP项目，还是头一回。

　　“《山海经》全本精装插画版。”总编周姐把项目书拍在桌上的时候，夏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光铭影视那边的授权已经谈妥了，衍生书系由我们做。对方指定了合作的设计工作室——‘壹间设计’，据说主设计师是业内有名的脾气怪。”

　　“怎么个怪法？”夏栀当时多嘴问了一句。

　　“说不上来。”周姐想了想，“好像不太爱说话，但拿出来的方案每次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你去对接的时候注意点分寸，这种人，一般吃软不吃硬。”

　　夏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把项目资料看了一整天，标注了十几条需要设计师配合的要点。今早出门前，她还特意检查了一遍包里的文件夹——版权合同、设计需求清单、参考图册，一样不落。

　　十六楼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壹间设计”的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姑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确认了夏栀的来意后，她拨了内线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笑道：“苏工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苏工。

　　夏栀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不算宽敞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效果图，冷色调的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理性。她随意扫了一眼，只觉得那些线条好看，却说不上来好在哪里。隔行如隔山。

　　会议室的门是虚掩的。

　　前台姑娘敲了敲门，推开半扇，侧身让夏栀进去。夏栀迈步进门的同时，下意识地挂上了职业的微笑。这笑容她在见作者的时候用过很多次，恰到好处，礼貌而不热络。

　　会议桌很长，能坐十几个人。此刻只坐了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正在面前的图纸上画着什么。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听见动静，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图纸上又勾了一笔，才放下手中的铅笔。

　　然后他站了起来。

　　夏栀的微笑凝固在嘴角。

　　她认出他了。

　　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模糊感，而是一种像被重物狠狠击中心口的笃定。那张脸，即使过了十年，她也能在一万个人里一眼认出来。轮廓比少年时代更锋利了一些，下颌的线条硬朗了，眉骨也更深。刘海微微遮住一点眉梢，和从前一样。但那双眼睛——那双隔着十年光阴望向她的眼睛——比从前更沉，也更淡了。

　　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苏知安。

　　夏栀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准备好的开场白——“苏老师您好，我是天宇出版社的编辑夏栀”——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准备递名片，此刻僵在那里，像一个可笑的、没有讲完的笑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也可能是一辈子。

　　苏知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安静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个旧日的、不太重要的事实。

　　然后他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夏课代表。”

　　声音很淡，像隔着一层薄雾。

　　夏栀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那个称呼。十年了，没有人再这样叫过她。高中三年，她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收作业、发卷子、在黑板上抄板书。他是永远坐在靠窗第四排的学霸，沉默寡言，除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那时候她收他的作业，总能在他的本子上看到不属于作业的几个字。小小的，写在作业本的右上角，用铅笔，擦得干干净净。她当时只以为是他在打草稿，从来没多想。

　　后来她成了他的后桌。

　　她总是找借口让他帮忙修自动铅笔。他把笔拆开，找出断在笔管里的铅芯，用那双修长干净的手，花上好几分钟。她趴在旁边看，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他偶尔“嗯”一声，耳根却慢慢地红了。

　　“夏课代表。”

　　这是他当年对她的称呼。从不叫名字，永远是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刻意的距离感。

　　“苏……知安。”夏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线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用职业的本能。

　　她收回了伸到一半的手。

　　“你们认识？”前台姑娘好奇地看着他俩，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转。

　　“高中同学。”苏知安替她回答了。他还是那样，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

　　“那可太巧了！”前台姑娘笑起来，“那你们聊，我去倒水。”

　　她轻快地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不是沉默，而是比沉默更令人窒息的——空白。十年的空白。高三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搬了家，换了城市，断了与那个高中时代所有人的联系。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考上了哪所大学，做了什么样的工作，遇见了什么样的人。

　　他也不知道她的。

　　他们像两条交汇过的河流，在某个拐弯处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分开，各自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坐吧。”苏知安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

　　夏栀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打开文件夹，取出那份设计需求清单，动作机械而僵硬。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写着什么。

　　“周姐说……”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职业，“周总编说，这个项目由我跟进。这是初步的设计需求清单，苏工可以先看一下。”

　　她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苏知安没有立刻去拿。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夏栀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伸手取过那份文件，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

　　夏栀借此机会偷偷地打量他。他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瘦还是那样瘦，安静还是那样安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年时代的苏知安，沉默是因为内敛，像一只把触角收起来的蜗牛，你不知道他壳子里藏着怎样的柔软。而眼前这个男人，沉默是冷的，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他翻了一页。

　　“风格要求这一项，”他忽然开口，“‘既保留古籍的质感，又要有现代审美’，太泛了。”

　　夏栀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进入工作状态：“所以我们希望能和设计师当面沟通，把需求细化。周总编的建议是，先做一版概念图，我们再根据感觉调整。”

　　“感觉？”苏知安抬起眼，语气平淡，“出版社定稿是凭感觉的吗？”

　　“当然不是。”夏栀吸了一口气，“但我们面对的是一般读者，他们的第一印象就是感觉。苏工是业内大牛，专业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懂读者。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人‘一眼惊艳’的封面。”

　　她说完这段话，心跳快了几拍。

　　苏知安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夏栀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在审视她——审视十年后的夏栀，和当年那个元气活泼的语文课代表，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大概只是习惯性地沉默。

　　“可以。”他收回目光，把文件夹合上，“下周三之前，我出概念稿。”

　　“好。”

　　夏栀站起身来。这比她预想的要快，快得多。她本以为是需要半小时的拉锯战，反复沟通、反复确认。但苏知安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到让她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她犹豫了一下，“到时候再联系。名片我放这里了。”

　　她把名片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夏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回过头。

　　苏知安还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他面前的图纸上，铅笔的痕迹凌乱地交叉着，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句：

　　“围巾挺好看的。”

　　夏栀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羊绒围巾。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前台姑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过来，看见她已经出来了，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后续再沟通。”夏栀朝她笑了笑，那个职业的微笑。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不锈钢的扶手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整整十分钟，才终于敢放出来。

　　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那句话——

　　“好久不见，夏课代表。”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

　　夏栀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十一月的冷风扑在脸上，将她眼底那一层不知何时泛起的水雾吹得干干净净。

　　她裹紧了围巾，快步走进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