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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扉页 姑江芭 6857 2026-06-11 11:09

  第2章琥珀里的少年

  夏栀没有回出版社。

  她在地铁站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台阶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股从16楼带下来的窒息感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让她没办法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回到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继续修改校对稿。

  她转身,走进了地铁站旁边的那家连锁咖啡店。

  上午十点半,店里人不多。她点了一杯热美式,端着杯子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咖啡很烫,她双手捧着纸杯,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松开。

  她需要一点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触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苏知安。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默念了一遍,觉得陌生又熟悉。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名字忘干净了。大学四年,工作六年,她在另一座城市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人,谈过不算热烈但足够安稳的恋爱,在深夜加班的写字楼里看过无数次凌晨的月亮。那个坐在教室靠窗第四排的少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在翻到旧照片的时候一闪而过,连面目都看不真切。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是今天,他只是一抬头,只说了六个字,她就溃不成军。

  “好久不见,夏课代表。”

  夏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她没有加糖,也忘了加奶。苦味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反而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翻出手机,点开了微信。通讯录滑到最底下,有一个沉了很久的高中同学群,上一次有人说话还是半年前,不知道谁发了一条砍一刀的链接,然后被另一个人回了一句“发错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她在群成员里找了一圈。当初那个班有四十几个人,她能记住名字的不到一半。几个当年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头像都已经换成了孩子的照片。她点开一个叫“林晚”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

  “晚晚,你还记得苏知安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唐突,正准备撤回,对面已经秒回了。

  “?”

  “你说谁?苏知安?当然记得啊,咱们班那个沉默寡言的学霸嘛,坐你后面的那个。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夏栀咬了咬嘴唇。

  “今天见着他了。”

  “?????”

  林晚连发了五个问号。

  “活久见!!你们在哪儿遇见的?他变成啥样了?还帅吗?结婚了吗?”

  “我去他们公司对接项目,他是主设计师。”

  “卧槽,这也太巧了吧。所以呢,他说什么了?你们聊了吗?他知道你现在单身吗?”

  “我有男朋友。”

  “顾言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顾言是男朋友,苏知安是苏知安。这是两回事。”

  夏栀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她明白林晚的意思。林晚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曾经对苏知安有过那么一点心思的人。虽然她从来没亲口承认过,但林晚那双眼睛毒得很,早就看出来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个会。”林晚又发了一条,“改天出来吃饭,你好好给我讲讲。记住,顾言是好,但苏知安是苏知安。”

  聊天界面归于沉寂。

  夏栀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调子很缓,像水一样在空气里流淌。她的意识在这片水面上漂着,漂着漂着,就漂回了十年前。

  那年她十七岁。

  十七岁的夏栀,扎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永远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卫衣。她爱说话,爱笑,爱在后排的男生堆里讲冷笑话。别人笑不笑无所谓,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班主任老黄说她像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到哪儿都安静不下来。

  而苏知安,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似乎天生不喜欢说话。上课的时候目光看着黑板,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偶尔低头记几个字的笔记,字迹小得像蚂蚁。下课的时候他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拿一本课外书看,对身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夏栀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

  她注意到的永远是那些和她一样热闹的人——篮球队的男生、文艺汇演上的活跃分子、能把全班逗笑的气氛组。苏知安太沉默了,沉默得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你每天都会看见,但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直到高二上学期重新排座位,班主任把他调到了她后面。

  “夏栀,你多跟苏知安学学,看看人家那成绩,再看看你那个语文以外的科目。”老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夏栀撇撇嘴,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新后桌。苏知安正低着头翻一本《百年孤独》,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外国名字,她一个都念不顺。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又把目光落回了书页上。

  “行吧,”夏栀心想,“学霸都这样。”

  但学霸也有学霸的用处。

  那年冬天,夏栀的数学成绩跌到了前所未有的谷底。期末模拟考,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她考了七十二,差八分及格。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念分数的时候,她的脸都绿了。下课后她趴在桌上,把那张卷子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你这样揉,它也不会变成满分。”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夏栀回头。苏知安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自动铅笔,面前摊着课本和草稿纸。他没有看她,但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关你什么事。”夏栀心情不好,语气冲得很。

  苏知安没生气。他伸手,从她面前抽走了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卷子,把它展平,用掌心压了压折痕。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函数大题其实不难,就是套路。我给你讲一遍,听不懂就再讲一遍。”

  夏栀愣了一下。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苏知安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在坐标系上画了一条抛物线,然后开始写推导过程。

  “你看着,先把已知条件标出来……”

  那是苏知安第一次给她讲题。

  后来就成了习惯。

  夏栀的数学基础太差了,差到苏知安有时候讲完三遍,她还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表示完全没听懂。苏知安从来不会不耐烦。他只是叹一口气,然后把步骤写得更细,更慢,字迹从蚂蚁变成了绿豆,又从绿豆变成了黄豆。

  “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有一次他终于说了一句带情绪的话。

  夏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嘻嘻地看着他。

  但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立刻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但勤能补拙。你多做题就行。”

  后来她发现,他的耳根红了。

  十七岁的夏栀,对这件事的理解是——学霸不习惯夸人,夸完别人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她觉得很可爱,于是越发变本加厉地找他讲题。从函数到几何,从数列到概率,她把能找的题都找了一遍,有些甚至不是作业,是她从参考书上抄来的偏题怪题,专门拿来为难他的。

  苏知安每次都解得出来。

  他讲题的时候和平时的沉默判若两人。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夏栀有时候听得入迷——不是因为数学的魅力,而是因为他握着笔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听懂了吗?”

  “啊?哦,懂了懂了。”

  “那你把刚才我讲的重复一遍。”

  “……函数……求导……然后……然后……”

  苏知安看着她,那种“我就知道你没听”的眼神,让她每一次都心虚。

  但他从来不戳穿她。

  夏栀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更浓。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嘴角微微翘着,肌肉有点酸。她用指尖揉了揉脸颊,把那个不自觉的笑容按了回去。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钢琴曲。

  她的思绪却停不下来。那些被咖啡因和重逢搅动的记忆,像沉在杯底的粉末,被勺子一搅,就纷纷扬扬地浮了上来,怎么都沉不回去。

  她想起了更多关于苏知安的细节。

  比如他的耳朵。那是夏栀十七岁时最着迷的发现——苏知安的耳朵会红。不是在挨老师批评的时候,也不是在运动完之后,而是在她靠近他的时候。她凑过去看他的草稿,离得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后那层薄红就从他的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她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就开始故意凑得很近。有时候明明看清了,还要假装看不清,把脑袋探过去,胳膊几乎要挨上他的胳膊。“这个步骤是什么意思啊?”她指着草稿纸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沉默两秒,然后把草稿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身体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了偏。他以为自己做得很自然,但夏栀全都看在眼里。她咬着笔帽,拼命忍住笑。

  十七岁的夏栀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不愿意去懂。她只是觉得好玩,像发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开关,按一下,他耳朵就红一下,百试百灵。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喜欢看他耳朵红的样子,但她就是喜欢。那种喜欢像含着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又有一点甜。

  再比如他的字。

  苏知安的字很小,但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好看,而是一种天然的、带着个人印记的工整。每一笔都干净利落,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他写数学公式的时候最好看,那些字母和数字在他笔下像是有了生命,整齐地排列在草稿纸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夏栀有一次趁他不在,偷偷翻开他的笔记本。她以为里面全是她看不懂的公式和定理,结果翻了几页,发现有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只猫。寥寥几笔,画得不算好,但那只猫的神态懒洋洋的,像极了学校花坛里那只天天晒太阳的橘猫。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知安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拿着自己的笔记本,脸色变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把本子合上,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

  夏栀有点被吓到了。她认识苏知安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讪讪地把本子还给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那个下午,她满脑子都是那只猫。她想,一个会在笔记本上偷偷画猫的男生,心里该有一个多柔软的角落啊。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把那只猫当成了自己和苏知安之间的另一个秘密,虽然那个秘密其实只属于她一个人。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学校里组织了一场班级篮球对抗赛。

  夏栀对体育赛事一向没什么兴趣,但那是全班都要去的事,她也就搬了张凳子坐在场边,和旁边的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操场上阳光很烈,她眯着眼睛,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里辨认着谁是谁。

  然后她看见了苏知安。

  他被体委强行拉进队伍里充数,一脸不情愿地站在球场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白得几乎反光。他和那些平时就爱运动的男生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比赛开始。苏知安全程都没怎么摸到球,他跟在人群后面跑来跑去,像一个被迫参与游戏的旁观者。夏栀看得无聊,正要低头玩手机,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传给苏知安!”

  球飞过去的那一瞬间,苏知安明显愣了一下。但他还是接住了。他站在三分线外,看了看篮筐,又看了看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对手,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跳起来,把球投了出去。

  球进了。

  三分。

  场边的女生们发出一阵尖叫。苏知安的表情像见了鬼,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个球能进。他转头,下意识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夏栀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找自己。

  但她还是站起来,用尽全力朝他喊了一声:“苏知安!加油!”

  他的耳朵又红了。

  后来那场比赛他们班还是输了。苏知安只得了那三分,之后再也没碰到过球。但夏栀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嗓子哑了。回去的路上,她和林晚走在人群后面,林晚说她刚才喊得太大声了,一点都不淑女。她笑了笑,没说话。她不在意自己淑不淑女。她只在意一件事——她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回头了。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苏知安借给了她第一本书。不是教辅,不是习题集,是一本正经的课外书——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你不是说暑假无聊吗,”他把书递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借一支笔,“这个挺好看的。”

  夏栀接过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又长又绕的外国人名,她看着就头疼。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她苦着脸,“我连《红楼梦》都还没看完呢。”

  苏知安没有收回书的意思。

  “看不下去就还我,”他说,“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夏栀被他这种笃定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把书塞进书包里,说好,我试试。

  那个暑假,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啃完了那本《百年孤独》。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哭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需要一场眼泪来疏通。

  她去还书的那天,苏知安问她看完了吗,她说看完了。

  “好看吗?”

  “好看。”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多说。但就是从那本书开始,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借给她一本新的书。《小王子》《围城》《月亮与六便士》《雪国》……他的书架上似乎有取之不尽的宝藏,而他一册一册地搬给她,像一只沉默的松鼠,把自己珍藏了整个冬天的果子一颗一颗地放在她的门口。

  夏栀看得很杂,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她喜欢《小王子》,看完之后追着他问了很多天真的问题——小王子最后到底有没有回到他的星球?玫瑰花的刺真的能保护她吗?狐狸说的“驯服”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知安一个一个地回答她,语气耐心得像在哄一个小孩。她不喜欢《围城》,看到一半就弃了,还书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太油滑了,看不下去”。苏知安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第二天就换了一本《边城》给她。

  那时候夏栀从没想过,一个人愿意这样不厌其烦地借书给你、陪你讨论书里的内容、因为你的喜欢而喜欢、因为你的不喜欢而换另一本——是需要多大的耐心,和多少说不出口的心意。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着。

  像接受每天早晨的太阳,像接受每次考试后他的讲解,像接受他在她笔芯断了时默默递过来的自动铅笔。她把这一切都当成自然而然的事情。她从来没问过自己,一个十七岁的男生,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心爱的书一本一本地借给一个女生,每一本都像是递出了一小片自己的世界,等着她走进来,又怕她走出去。

  咖啡杯空了。

  夏栀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应该回去上班了,下午还有一个选题会要开,主编交代的资料她还没整理完。她拿起包,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寒噤,又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林晚又发了什么八卦消息。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存过的联系人。

  “资料你落下了一份。需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没有署名。

  但夏栀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快步朝地铁站走去。走到入口处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地铁站旁边的报刊亭还在,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和报纸。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站在那里翻一本漫画,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狐狸。

  《小王子》里的那只狐狸。

  夏栀看着那只狐狸挂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苏知安把《小王子》借给她的时候,扉页上似乎有一行字。她当时翻了一下,没仔细看,就翻过去了。

  扉页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她记不起来了。但心脏毫无来由地狠狠跳了几下,像有人在她的胸口上擂了一记闷鼓。

  地铁进站的广播声从地下传来,轰隆隆的,盖过了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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