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渠道事业部筹备组的五人名单在周一早会上正式公布。

　　张启明在市场部的投影仪上把名单打出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屏息凝神。名单不长，总共五行字：

　　组长：待定（由集团董事会后续考核确定）

　　市场业务对接：张启明（兼）

　　采购与供应链对接：黄建国

　　财务与合规对接：秦岚（集团财务部高级经理）

　　执行统筹：林简

　　行政支持：陈小曼（集团行政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黄建国是采购部的老黄，大家不意外。秦岚是财务部的知名铁娘子，以“一分钱的错都别想过她这一关“闻名全集团，派她来坐财务合规的位置，说明沈继先的态度很硬。陈小曼是个刚入职两年的行政小姑娘，负责后勤协调，没什么存在感。

　　但“林简“两个字出现在第五行的时候，连老吴都愣住了。

　　王浩第一个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林简：“你？“

　　“我。“

　　“执行统筹？五人筹备组？你才来几个月？“

　　“两个多月。“

　　王浩不说话了。他的眼神在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散会后，林简被各种目光包围着走出会议室。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一组的老员工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酸味。林简一个都没回应，径直回了工位。

　　周正明在路上拦住了他。

　　“恭喜。“

　　“谢谢周总。“

　　“别高兴太早。“周正明把一只手搭在林简肩膀上，压低声音，“五人筹备组里，秦岚是集团财务部的人，铁面无私。黄建国虽然是你的老熟人，但他是董建国那条线上的。陈小曼看起来不重要，但她是董事长夫人那边推荐进来的——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方势力。“

　　“对。“周正明松开手，“你在筹备组里会变成各方力量的信息交汇点。张启明护着你，但护不了你全部。财务和合规那边你一旦出错，秦岚会直接上报董事会。董建国那边的物流数据如果有问题，老黄第一个会卡你。而行政那边的陈小曼，可能只是来见习的，也可能是来监视的。你知道哪个是她真实的角色？“

　　林简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所以要谨慎。非常谨慎。“周正明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华东全域推广的方案——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我还在跟。别以为你升了执行统筹就可以不管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

　　回到工位之后，林简花了半天时间把筹备组启动需要对接的各方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市场业务端有新渠道拓展的二十个县域铺设计划、泗县试点的运营模型、华东渠道大客户的物流保供方案。采购端有维远供应链的新合同细节、华东区仓储物流的中远期规划。财务端需要向秦岚交付的，是一整套成本收益测算模型，每一个输入参数都需要有可追溯的数据来源。

　　这些东西他必须在筹备组第一次正式会议之前全部准备好。时间只有四天。

　　当天晚上，他加完班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他推开门，脱了鞋，整个人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母亲。

　　“儿子，睡了没？“

　　“没。刚到家。“

　　“你爸今天做完了第一次化疗。医生说目前控制得还可以。“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慰，像是怕他担心，又像是怕他不担心，“钱的事你别着急。妈跟舅舅又借了一些，加上你的工资——“

　　“妈。“林简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下个月我把手术费打回去。全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哪来那么多钱？“

　　“公司给我调了岗位，薪资加了，还有项目奖金。合法的，你放心吧。“

　　母亲又沉默了。然后她哭了，不是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一边掉眼泪一边努力笑出来的哭。

　　“儿子……你跟你爸性子一模一样。倔。但真的……妈觉得……我们家终于要熬出头了。“

　　林简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色印记。

　　小时候他们住的地方比这里还要小。父亲白天在工地上做木工，晚上回来在院子里刨木头，给他做过一把小木剑。那把木剑他保存了好多年，直到上大学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父亲后来知道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就是那种穷人家常见的叹息——不是因为丢了剑，是因为觉得连一把木剑都留不住。

　　林简把手臂盖在眼睛上。

　　他知道，阶层跃迁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是一个人往前走一步，把一家人的天花板往上顶一厘米。他现在往前走的每一步，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职业前途，也是为了能让父亲安心地躺在手术台上、母亲不必再在电话里咬着牙说“妈再去借“。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没有脱衣服就睡着了。

　　第二天，筹备组第一次非正式碰头会在十楼的小会议室举行。没有横幅，没有开场白，没有领导讲话。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每个人面前放了一份文件夹。

　　张启明先发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把新渠道事业部筹备组要跑的第一个项目说清楚了——“华东区县域社区团购+物流整合试点“，目标是在三个月内跑通从选品、仓储、配送、团长管理到客户回款的完整闭环。如果在三个月的周期内实现月度正向现金流，筹备组就正式升级为新渠道事业部。

　　“财务那边有什么问题？“张启明看向秦岚。

　　秦岚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不化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抬起头来。

　　“成本收益模型我要重新审。林简昨天发给我的初版我看了，大部分没问题，但物流成本端用了维远供应链的报价——但这个价格的合同还没签。“

　　老黄在旁边开口了。“维远的合同下周三签。价格不会变。“

　　“那我下周三之前只能做假设性审核。但假设性审核不能写入正式报告。所以从今天到下周三，你们推进的任何基于物流成本的决策，都不具备财务合规效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僵了一瞬。

　　林简立刻接上了：“能不能先做两份？一份用维远的报价做假设性模型，用于项目推进。另一份用现有物流商的均价做保守模型，用于合规备档。“

　　秦岚看着林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可以。保守模型用谁的数据？“

　　“我来出。“老黄举了一下手，“采购部有过去十二个月华东区所有物流商的均价汇总。最晚明天发给你。“

　　林简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

　　然后他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小曼。“小曼，筹备组的行政支持这块，我需要一个集中存放所有共享数据的网盘路径，权限只对五个人开放。能搞定吗？“

　　陈小曼正在发呆，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

　　“能……能！明天下班前给大家开通。用什么平台？“

　　“内部OA网盘加二级加密就够了——放在市场部新渠道拓展的子目录下。“林简已经把平台、路径、加密方式、权限范围全都想好了，只是等她帮忙开通。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结束时，每个人都领到了接下来一周的任务清单。林简的任务清单最长，他是唯一一个和每条线都有联系的人。

　　散会以后老黄在走廊里等了他一会儿。

　　“林简，你现在是我见过升得最快的人。在恒盛二十年里没有之一。“老黄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简站在那里，看着老黄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他不知道老黄说这句话是出于真心的佩服还是带着几分提醒。

　　也许两者都有。

　　周五晚上，林简把筹备组启动阶段需要的几份正式文件全部定稿。包括对成本模型的两版处理（保守与假设）、对物流时段的排期表，以及对华东西北片区十个目标县区的首批铺设计划。

　　文件通过加密网络路径共享给了筹备组其余四人。他做完这件事以后，去财务部找到秦岚，当面把保守模型讲了一遍。秦岚听完没有表扬他，只是点了头，说了一句“可以“。

　　对秦岚来说，这句话已经相当高了。

　　回到工位，林简算了一笔账。本月的基本工资加筹备组的绩效补贴和项目奖金扣税后，总数已经能在覆盖自己生活之外，给家里转第一笔完整的运转款项。

　　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了二十五个数字。

　　二十五万。

　　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好几息。

　　然后他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钱转过去了。让爸安心做手术。“

　　发完之后，他关了机屏幕，坐在椅子上，眼眶有一点点发热。但他没有让自己往下走情绪。他知道二十五万不是终点。手术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长期的康复治疗，还有父母的养老，还有他自己前面那些还没翻过去的坡。但至少，今天晚上他有资格在这间租来的房子里，喘一口气。

　　他把那本破书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这本书跟着他已经两个多月了。封面比从前更破，书脊的线开始松脱，有几页已经摇摇欲坠。但里面的字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几乎能感觉那本书在他手里像一个活着的东西——有温度，有呼吸，有自己的生命。

　　他把书翻到扉页，看到那句毛笔字：“太阴，太阳。“

　　然后又翻到第三十七页。

　　今晚，那张纸上的古文字圆阵再次浮现。圆心那枚古印的图样比之前更鲜明了。印面的篆字在纸的深层发着红光——不是灯光，不是体温，是纸页内部自身的、像呼吸般明灭的光。

　　在圆的四周，他看到了第二组碎片——在“临兵斗“旁边，出现了新的四个字，笔划同样细小，像是被针尖划上去的。

　　“者·皆·阵·列。“

　　临兵斗者皆阵列——这是九字真言的前七个字。

　　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些碎片是这本书的“锁“。

　　每一计，对应一块碎片。三十六计，解出九字真言，三十七页就会自然而然地打开。而他现在才到第七计——釜底抽薪。还有至少三个字对应二十六计他没看到。也可能有的已经解了但他没注意——他只在今天仔细观察了这一页。

　　他需要回去把之前的每一计对应边角都看一遍。

　　但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筹备组的工作。如果他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新渠道事业部的筹备推进到正式成立阶段，那他的身份就不再是一个“市场部执行统筹“，而是一个独立事业部的初创核心成员。

　　那时候，他将第一次真正越过“基层员工“这条线，站到管理层的门槛上。

　　“第一次阶层跃迁。“

　　他把这六个字写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合上，睡觉。

　　夜风吹过恒盛大厦，三十六层的灯依然亮着。沈继先的办公室窗帘今天没有拉紧，一束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窗外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小片碎金般的光斑。

　　林简睡得很沉。这是他最近两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但安稳的睡眠没有持续多久。

　　后半夜，他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了。

　　是张启明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一早，有大动作。“

　　凌晨时分说这种话从来没有好事。

　　但林简看完之后，翻了个身，没有回复，继续睡。

　　因为他知道，不管来的是什么——他已经不在那个天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