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良狼狈遁走，身影消失在远处。花木兰四人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追击。眼前的残局更需要收拾，叶老八伏诛留下的巨大真空和这片疮痍之地，亟待处理。

　　望着那栋在夕阳下依旧显眼奢靡的别墅和院中的狼藉，林昊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緒，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决绝：“这魔窟，这沾满了血泪的宅子，不该再留存于世。叶老八搜刮的不义之财，更不该给他陪葬。我们把这里清理干净，将钱财物件分还乡亲。然后，一把火烧了这罪恶之地，如何？”

　　花木兰与公孙离毫不犹豫地点头，振涛也沉声应允。

　　行动立刻开始。振涛利用南明离火将那些尸体，武器和血迹烧了个干净。他们撬开叶老八家的地下室，将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绸缎、古玩珍器一箱箱抬出，召集起惶惑又期待的村民，一一发还。

　　村民们得知叶老八已死，先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许多人捧着失而复得的财物，跪地叩谢，泪流满面。那栋奢华的别墅很快被搬空，只剩下一座空洞洞的、华丽而冰冷的建筑躯壳。

　　最后，在无数道交织着感激、解脱、以及一丝惘然的目光注视下，林昊亲手投出了火把。烈焰冲天而起，贪婪地吞噬着雕梁画栋，噼啪作响声中，这座象征了多年压迫与恐惧的宅邸，在冲天的火光中轰然倒塌，最终化为一地焦黑的废墟与灰烬，仿佛连带着过去的苦难也被一同焚烧殆尽。

　　振涛还有别的事情就先回去了。花木兰和公孙离则随着林昊，回到了他那间临河而建、陈设简单却整洁的小屋。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隐约可闻。林昊斟上两杯粗茶，手指微微颤抖，终于按捺不住，抬头看向两位女子，声音干涩：“两位美女，你们究竟是如何认出我的？又到底是什么人？”

　　花木兰目光清澈，坦然相对：“我们无意中看到了你抽屉里那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中的照片。背面，写着你的名字。而照片上的皮甲，是长城守卫军的制式装备。”

　　林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茶杯中的水晃出些许。

　　花木兰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是长城守卫军队长，花木兰。这位是尧天组织的成员，长安教坊的舞姬，公孙离。”

　　“长……长城守卫军……队长？花……花木兰？”林昊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尖利，“你……你真的是？不可能……你怎么会……”

　　“需要我出示印信，还是讲述一些只有内部才知晓的旧事来证明？”花木兰平静地反问，眼神如古井无波，却深邃得让人无法怀疑。

　　确认无疑！

　　这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林昊的心口。多年来压抑的、用任务和孤寂强行冰封的仇恨与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林昊喉咙深处迸发。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拿更顺手的长刀，而是猛地抄起倚在墙边那根用来顶门的粗实木棍。那里面灌注了他所有的绝望与力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花木兰的头颅猛砸下去。这一击，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狠得彻底。

　　铛！

　　火星爆射。重剑千钧一发间横亘在花木兰身前，稳稳架住了这夺命的一击。巨大的撞击力让花木兰手腕微微一沉，脚下的地面甚至产生了细微的裂纹。一旁的公孙离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俏脸煞白，几乎失声。

　　“林昊小哥，你这是干什么？”公孙离惊骇欲绝。

　　“林昊！”花木兰格开木棍，借势后撤半步，重剑剑尖斜指地面，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住状若疯魔的少年，“告诉我理由！为何！”

　　“理由？你问我理由？”林昊双目赤红，眼球上布满血丝，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混合着汗水疯狂涌出，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你们这些道貌岸然、冷血无情的屠夫！刽子手！我最恨的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长城守卫军！”

　　“无情无义？屠夫？”花木兰眉头紧锁，心中惊疑更甚，“说清楚！”

　　“林昊小哥，冷静！这一定是误会！”公孙离急得声音发颤，试图靠近。

　　“误会？哈哈哈……”林昊发出一串凄厉惨笑，泪水淌了满脸，“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小美？为什么非要砍下她的头？为什么连一个手无寸铁、善良得像张白纸的女孩都不放过？说啊！”

　　“小美？谁是小美？”花木兰和公孙离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困惑。

　　她们那真切的不似作伪的茫然，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林昊疯狂的火焰，却让那深不见底的悲恸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木棍“哐当”一声脱手落地。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花木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好……好……你不记得了……你当然不记得了……对你来说，那或许只是无数冤魂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诉说下去的勇气，“十二年前，我流落至此。在长安，我遇见了她，小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善良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女孩。我们相依为命，她把我当亲弟弟。后来，我为了能保护她，为了不再受人欺凌，我选择加入长城守卫军，离开了长安。这一别，就是两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陷入回忆的痛楚之中：“我在边境浴血奋战，屡立战功，我以为……我以为很快就能接她过上好日子……直到那天噩耗传来，长安剧变，诸葛大人和昭君姐被黑暗操控，攻击了城市……”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发白，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剧烈颤抖：“我像疯了一样赶回去，看到的只有一片焦土。我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手都烂了……最后……最后我只找到了她……小美……她……她的……”巨大的悲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出那个残忍的词，他缓了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我问遍了所有幸存的人！他们众口一词！亲眼所见！就是你花木兰！还有铠、百里守约、百里玄策、苏烈！是你们五个在屠城！是你！就是你用你这把重剑！砍下了……砍下了小美的头！我像条野狗一样找你们报仇！可你们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直到一个神秘人找到我，告诉我部分真相，告诉我需要我来这里守护玲珑碎片，等待能终结黑暗的人……我才像行尸走肉一样离开那片伤心地，来到这里……”

　　“不可能！”花木兰斩钉截铁，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绝对自信与威严，“林昊，我以长城守卫军的荣耀起誓，那绝对不可能是我和我的兄弟们！当时我们正被魔种主力死死钉在长城外围的血战之地，寸步难移！我们根本不可能分身出现在长安！”

　　“林昊小哥！”公孙离也急切地补充，眼中满是恳切，“木兰姐他们不仅是清白的，正是他们后来以自身光明意志唤醒了那五个幻影和诸葛先生昭君姐心中的黑暗，女娲才得以净化勋章的黑暗力量。他们是英雄，不是凶手！”

　　“可那些幸存者……他们……他们指认得清清楚楚！”林昊痛苦地抱住头，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却仍固守着最后的“证据”，“他们的恐惧和恨意不会骗人！”

　　花木兰看着他被仇恨折磨得几乎崩溃的模样，心中了然，沉声道：“林昊，我知道空口无凭。但你既然愿意相信那个指引你至此的神秘人，为何不愿相信我们一次？跟我来，或许有一个人，他的话语，能给你最确凿的答案。”

　　“谁？”

　　“诸葛先生。”

　　花木兰和公孙离带着内心天人交战、将信将疑的林昊回到了家中。恰巧，只有诸葛亮一人在客厅对着一卷古籍凝神思索。

　　听完花木兰和阿离简洁的叙述，诸葛亮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局促不安、脸色苍白的林昊。

　　“在下林昊，参见诸葛大人。”林昊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行了一个标准却僵硬的长城军礼。

　　“林昊兄弟，不必多礼。”诸葛亮虚扶一下，声音带着抚平人心的宁静力量，“你的事我都已经听木兰和阿离姑娘说了。你先跟我进屋吧。”

　　两人进入花木兰和公孙离的房间。诸葛亮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氤氲的蒸汽稍稍缓和了紧绷的气氛。林昊机械地接过，指尖冰凉。

　　“诸葛大人……我……”

　　“那场灾难……根源在我。”诸葛亮率先开口，语气沉痛而坦诚，“是我与昭君被勋章的黑暗力量侵蚀失控，才酿成了长安的惨剧。对此，我难辞其咎。对不起。”

　　“我知道，这不完全是您和昭君的错……”林昊低声道，语气却依旧激动难平，“可是，我无法原谅花木兰他们！是他们动的手！是他们杀了小美！”

　　诸葛亮深深地看着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林昊，你被欺骗了，也被自己亲眼所见的‘真相’蒙蔽了双眼。攻击长安，屠戮百姓的，绝非真正的木兰队长五人。”

　　“什么？”林昊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当年我和昭君被勋章的黑暗力量感染而黑化，我们释放了木兰队长等五人的幻影，帮助我们攻击长安城。那些人将幻影看成了真正的木兰队长等五人，导致你现在误会了他们。”诸葛亮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带着智慧特有的权威。

　　真相如同九天惊雷，在林昊脑海中轰然炸响。

　　支撑了他多年活下去的仇恨支柱、他生存的意义、他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原来，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巨大而残忍的谎言之上？是黑暗力量玩弄人心的卑劣把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所有的力气和坚持瞬间被抽空，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原来……原来他一直恨错了人？他视若仇寇的，竟是他曾引以为傲、誓死追随的战友和领袖？

　　就在这时，花木兰和公孙离轻轻推门走了进来。林昊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花木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只有清澈的坦荡、深切的怜悯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理解。积压了多年的厚重坚冰般的怨恨，在这目光下迅速消融，露出底下被掩盖已久的、原本属于一个年轻战士的柔软与创伤，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与无措。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压抑多年的痛哭终于决堤，嘶哑的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木兰队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瞎！我误会了你！误会了大家这么多年！我……我还差点……差点……”他想起了自己那致命的一击，更是羞愧欲死，无地自容。

　　“快起来林昊兄弟！”花木兰和公孙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这不是你的错！你能看清真相就好！”

　　花木兰扶着他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语气郑重如誓：“林昊，我理解小美的死对你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剜心之痛。但真正的复仇，不是沉浸在过去的仇恨里，甚至找错复仇的对象。而是拿起武器，继承她的善良与对美好的期盼，去彻底终结制造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陌秦和他所代表的黑暗。让这样的惨剧，永远不会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林昊用力地、近乎贪婪地点着头，泪水却更加汹涌。他深吸几口气，仿佛要将这全新的信念和沉重的释然一同吸入肺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透彻，甚至带上了一种即将奔赴终局的平静：“我明白……木兰队长，阿离，诸葛先生……谢谢你们告诉我真相。”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我也知道，我们这些因碎片而降临此间的人，注定无法长久。这是上古的诅咒，是逃不开的宿命。”

　　他拿起那个珍藏的小木箱，动作轻柔而珍惜。随后又从贴身的衣物内袋里，取出了那块温润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玲珑碎片。他将两样东西，无比郑重地、缓缓放到花木兰摊开的掌心中：

　　“所以，我愿意把它交给你们。还有这个箱子，里面是我在长城最珍贵、最干净的回忆。木兰队长，留给您，算是个念想。毕竟我也曾是长城守卫军的一员……”他的声音再次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看到它，或许……或许能偶尔想起，曾经有我这么一个不成熟、犯了错的兵……”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脆弱得让人心碎，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祝福：“木兰姐，阿离，诸葛先生，一定要赢啊！一定要打败陌秦！为了小美，也为了这世间不再有下一个‘小美’……”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青莹莹的光点，如同夏夜湖畔被惊起的萤火虫群，温柔却不可逆转地向上飘散、分解。他没有丝毫挣扎，只是用尽最后凝聚成形的力气，挺直脊梁，向着花木兰，向着他曾魂牵梦绕的长城方向，尽力行了一个最标准、最虔诚的军礼。那眼神中，交织着无尽的眷恋、彻底的释然、以及最深切的祝福。

　　最终，他彻底消散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木兰紧紧握着那枚尚存一丝体温的玲珑碎片和那只沉甸甸、承载着一段短暂人生重量的小木箱，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久久无言。窗外夕阳的余晖惨烈如血，又将一切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红之中，却无法温暖她心中那沉甸甸的、冰冷的悲伤与如山压顶的责任。

　　又一个战友，以这样一种决绝而壮烈的方式，将未来的重担和过去的伤痕一同托付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