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杜前阳你是真该死
高考结束当晚,杜前阳把林向晚拉黑了。
QQ,删。微信,删。电话黑名单,再检查一遍。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顺势躺到床上。
六月的彦市,房间里闷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一只蚊子绕着他右耳旁转了三圈,停在脸上,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摊开手,没蚊子。脸上火辣辣的,估计红了。
你老味……
随着高三学子的身份灭失,他一个人在房间吹空调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其实并不是家里不让开,是开了会招来一个烦人又没有边界感的家伙。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有摩托车从楼下经过还按两声喇叭,还是个远光狗。灯光穿过防盗网,被书架玻璃反射过来,恍了他一脸。
忍不了了,他先把门轻轻关上,反锁,拿起遥控器开始默数。
三,二,门外马上传来脚步声,随后就是门把手抖动。
外面的人发现门被反锁了,拍门喊道:“哥,有福同享,放我进去。”
见杜前阳没搭理她,又拍门喊:“哇靠!哥,不会是高考结束立刻就要奖励自己吧?你完事了开门开窗散散味我再进去。”
遥控器被默默放下,杜前阳啐了一口,把门打开,“我今天特别想打人。”
“那我不打扰,我走了哈。”烦人的家伙见捞不着好反而有生命危险,赶紧跑路。
这一闹腾,搞得杜前阳更烦躁了。他去往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起捧水就往脸上拍。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的胖脸,红了一块,他对着镜子里的人骂道:“你个死肥閪,有人喜欢你就不错了,还拉黑人家。真该死啊你!”
上天为了惩罚他,又派蚊子过来了,这次没绕,直接停在他左脸上。
他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摊开手,好消息,蚊子伏法了,但留的是他的血。
现在左右脸都红了,这同样是好消息,右脸没意见了。
他用毛巾擦了把脸,回到床边,手机屏幕亮起。
是林向晚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拿起手机,QQ,拒绝,拉黑,微信,拒绝,也拉黑,完事把手机一扔,再次躺回床上拉起蚊帐。
林向晚联系不上他后,会做什么?会生气?会哭?然后会好起来。
她都要去出国念书了,以后是要跟她妈妈在国外发展的。
而自己是决心要留在外公外婆身边陪他们终老的,还怕那个烦人的家伙被欺负。
他不可能出国,之后的人生跟林向晚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还想这些做什么?这个夏天过去之后,一切都会好的,也许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过来吧!开空调。”
……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堆在天际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浮着一股大雨将至的潮闷。
林向晚坐在车后座,腿上放着一本书。
书里夹着一封信。
信是她早上刚写好的,钢笔的墨水还没干透。因为手有些抖,字迹没平时端正,还重写了三遍,有几处写到一半改过笔画,还有一处晕开了一个墨点,怎么都弄不干净。写最后一遍时,中途笔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阵,迟迟没有落下,然后又勉强继续写完,没有时间再重写了。
书被翻开,又合上,再翻开,最后合上。妈妈在副驾驶座上说着什么,大概是去了那边要注意安全之类的。她只应了几声,声音很轻。
窗外是彦市的早晨,菜市场的卷帘铁门刚刚拉开,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环卫工人的扫帚在路边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在这里生活了6年,今天是最后一次以一中学生的身份经过这些街道。
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手指压在书封上,指尖有些发白。
车停在校门口,雨还未落,她背上书包,抱着书,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校门。
教室还空着大半,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书放在桌面上。走廊里每有脚步声她就抬头看,手指一下下拨着书角。
人渐渐多起来,几个好友围过来,聊着三个月的假期要怎么过。
“我爸妈让我去学车,估计放假比上学还累。”
“我要在家打三个月游戏,谁都别拦我。”
“晚晚,你呢?”
她愣了一下,“家里让我出国念书,暑假要准备准备。”
好友们愣住,然后围过来抱她。她配合着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她们的肩膀,落在教室门口和那个座位上。
班主任来了,开始发档案。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同学一个一个起身,又坐下。
档案发完了。
班主任走了。
那个座位还是空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头像。【对方不是你的好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下。窗外操场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爸爸打来电话说车停在校门口,让她抓紧时间。
林向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抱起书,起身离开。她撑着伞走得很慢,感觉再走慢点就能遇上回学校的他。雨斜打在伞面上,校门口越来越近,她看到了自家的车。
雨太大了,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袖口已经被弄湿。
车缓缓启动,雨刷来回摆动,将窗外的一切切成断续的碎片。
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她靠着车窗往外看。
雨里出现了那个胖胖的身影,他撑着伞从树后走出来,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肘,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快步沿着学校围墙往校门口走。
这是在外面一直等着的吧?她早就应该猜到了,是要等自己从校门口出来了再进去。
林向晚赶紧降下车窗,雨斜打进车内,打湿了她的袖口和书封。顾不上父母的询问,她将书举过车窗,用力喊道。
“杜前阳!”
雨太大,她不确定对方听见没有,于是又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停下来,转过头,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她猛地把书朝他扔了过去,书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路边湿透的草地上。翻开的书页被雨水瞬间打湿,白色信封从书页里滑出半截,上面的名字被雨点砸中,墨迹慢慢洇成一团模糊的雾。
关上车窗,她没敢再回头。
杜前阳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大雨里。
他本想对着车窗挥一下,但手终究没抬起来。
一个环卫工人从路边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戴着个大眼帽,操着广普自言自语。
“又乱丢垃圾,唉。要是砸到小朋友那怎么办?就算没有砸到小朋友,砸到那些花花草草也是不好啊。”
“不好意思,阿伯,这书是我的。”杜前阳赶紧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本书和那封被雨水打湿的信。
“不要乱扔东西啊,你也太调皮了。”
说完环卫工人转身走了,杜前阳没接话,信封上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完全洇开了,看不清笔画。
他把信贴在胸前,校服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书和信带回了家,用吹风机的冷风档吹了个半干。信没敢再看,压在一本旧练习册里面。
那年夏天,林向晚没有等到回信。杜前阳以为她已经去往大洋彼岸,开始一段没有任何他的痕迹的新生活。
同一年的秋天,林向晚在暨大的宿舍里翻起一本旧书,书里夹着一张高二时的课表,还有一张杜前阳当时写的纸条【无内鬼继续交易】。她把纸条拿了出来,放进一个小铁盒里。
此后七年,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像两颗被大雨冲散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