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彦城一中级组办公室内，度过本年最后一个法定节假日的林向晚，重新回到工位。

　　作为一个今年下半年才入职的高中老师，她还不太习惯社畜这个身份，况且在经过双节8日的长假后，重新返工时或多或少都会带点“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来着？”的灵魂自省。

　　假期后老师的收心，就是猛猛改作业，8天假的作业当初布置时有多潇洒，现在批改起来就有多折堕。

　　才改了几本她就在心里抱怨起来，学生们是不是放假心太野了，都没怎么认真做嘛，浪费这么多好题。

　　空堂时间过去一半，但改完的十不及四，进度缓慢。

　　这时年级组长走了过来，“小林老师，今晚这个青年联谊晚会，你记得要去啊。年轻人，拓展一下社交圈也是好的。”

　　“嗯，好的。”

　　林向晚自小就有着乖巧懂事还听话的坏毛病，虽然近七年来有刻意去改变，但写进底层代码的东西一时三刻很难完全改掉。

　　她对这种晚会没有概念，觉得既然是组织下达的任务，那就去吧。

　　在她看来既然叫做晚会，那应该是挺正式的场合吧，要以高级礼仪待之，得收拾一下自己。头得洗，妆得化，也花不了她太多时间。并不是她手法有多纯熟，是她只会两样，面霜当粉底，再涂个唇彩，其他的交给天赋。

　　底层代码也决定了她是守时的人，那她就得赶快完成今日的工作，准时下班回家，确保时间充裕。

　　有乖巧听话的，肯定也会有打小就不听话的。

　　“不……去行不行？”李见皓视线脱离电脑屏幕，探出脑袋问。

　　刚刚他盯的是表格，其实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长假后遗症不挑人。

　　“不行。去年你就没去。本来今年是要让你上台表演的，我帮你推了，人到就行。”

　　顶头上司陈昌明躺在沙发椅上，隔着电脑屏幕发话，“我都得去，你也得陪我去。”

　　这种多个单位联合举办的青年联谊晚会，一年一度，旨在对单身狗进行双消。有过一次经验的小李同志明白，这种晚会不但双消效果欠佳，还无聊。

　　去年他鸽了，今年还想鸽，但有过经验的不止他一人，都想鸽，以至于已婚的陈昌明都被抓来凑人数。

　　虽说陈昌明随和没架子，但好歹是上司，还帮他推了耍猴节目，不好推辞。

　　李见皓的底层代码除了不听话外，也没有守时这一说法。

　　下班后天已经黑了，他顺路找家K记随便对付了几口，赶到晚会现场时人已经到了大半。他接过签到处小姑娘递来的号牌直接揣兜里，就走了进去。

　　会场里灯光调得偏暗，舞台上有乐队在试音。他扫了一圈，同事的桌都坐满了，于是打算找个人少靠边的位置，方便随时跑路。

　　看到后排角落靠窗的位置只坐了两个人，旁边还有空位，他走过去。

　　位置里是一男一女，男的穿得体正装，梳着侧分油头，正对着女生滔滔不绝。女生低着头在看书，齐刘海和黑框眼镜挡住了小半张脸，偶尔应一声，然后继续翻书。

　　李见皓象征性问了一声座位是否空闲，油头男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悦，但还是点点头。

　　他道了谢，拉开椅子坐下。

　　在这种环境看书？李见皓看了女生一眼，好怪啊，再看一眼，终于看清她的脸，像，很像。

　　看书时微微侧着头的角度，手指翻页后习惯在书角停一下，跟七年前一模一样。不是像，就是她，林向晚。

　　李见皓吸的半口气卡在喉咙，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一条腿已经拐向了会厅大门。

　　油头男生还在自动播放，林向晚不太会应对这种场合，只能看自己的书，挑会答的回答。她察觉到对面的视线，便抬头。

　　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刚在她对面坐下，西装，短发，不胖。她看过去时，那人正好转开脸，转得有点快，手还举在半空，停了好几拍才放下。不是她认识的人，但总感觉在哪见过。

　　林向晚不自觉盯着看，对方转回来，对上她的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看到对方喉结动了一下。

　　“你好，“林向晚把书合上，声音比刚才跟油头男生说话时大了不少，“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

　　“应该没有吧，没什么印象。“他的声音偏低，说完后又移开目光。

　　“这样啊？但我感觉你有点眼熟。“

　　油头男生察觉到风向不对，赶紧插话，“林老师，聊这么久口渴了吧？先喝点水，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嗓子啊。“说着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啊，谢谢。“

　　她接过水杯，没有喝。她把杯子放在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好，我叫林向晚，是市一中的教师。“

　　对面那个男生又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很标准，很规范，像对着镜子练过那种。

　　“李见皓，幸会。银行的。可能前两年进一中搞活动时见过吧。“

　　声音，特别是眼睛都很相似，但她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体型跟那个人差了不止一号，有些失望。

　　“我是今年才毕业入职的。“林向晚接上，“你有点像我高中同学。请问，你是在哪读的高中？也是一中吗？“

　　对面的回答迟了半拍，“哦，应届毕业生啊。那我不可能是你同学，我都工作三年了。“

　　林向晚注意到对方没正面回答，她放快了语速，“我读研了，所以，再冒昧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表兄弟是我这一届，一中毕业？“

　　对面这个叫李见皓的人笑容还挂在那里，但嘴角变成了手动档。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刚才就注意到了。

　　这时候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

　　“欢迎各位靓仔靓女来到今年的青年联谊晚会！“

　　李见皓如蒙大赦般转过头去，卖力鼓掌。

　　“晚会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相信大家都看到桌上的号码，也在入场时拿到号牌了吧？在开始前我们将根据号牌与桌号重新调整座位。”

　　妙啊！妙不可言！李见皓心里暗暗叫好。

　　“请号牌1至4的靓仔靓女坐1号桌，5至8入座2号桌，依此类推。”

　　油头男生立刻进入状态：“林老师你几号？“

　　“46。”

　　“你坐12号桌，我51，在你隔壁，还挺有缘的。“

　　“谢谢，你算数好快啊。“林向晚看向对面，“李先生呢？”。

　　“141。”李见皓看了眼号牌，又扫视四周，“先不用动，应该还要改。”

　　话音刚落，他看见一个小个子男生快步走到主持人旁边，耳语了几句，主持人立刻叫停所有人。随着众人重新回到原位，李见皓也看清了那个小个子，是他的死党沈靖。

　　沈靖说完就快跑到后台迅速操作着电脑，一脸苦逼，工作人员穿梭在各桌之间回收号牌。

　　“为什么要重新调座位呢？”林向晚虚心提问。

　　“以往都同一个单位的人坐一块，影响联谊效果，没猜错的话，号牌男单女双，重新调座位就每桌男女比例均衡了，但貌似他们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油头男生摇头讪笑。

　　“应该是中途放飞机的人多，打乱了部署。这种联谊会来过一次都知道，还挺无聊的。”李见皓帮沈靖他们找了个补。

　　林向晚盯着对面的人，目光炯炯，看清了他没有笑容伪装下的本来面目。

　　对了！就是这种对什么事情兴致缺缺的懒散眼神，还有这种一脸冷漠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翻开书，字看进去了一行两行，但怎么也连不成语句。

　　新号牌发完，主持人示意按屏幕上的示意图重新落座，前排桌2男2女，后10桌3男1女，最后一桌1男1女。

　　李见皓看了眼号牌，又看到对面的97和102，眉头渐渐拧起，把号牌合在双掌间，学赌圣那样，搓了起来。

　　油头男生站起来，眼含不舍地与林向晚道别，李见皓也边搓牌边目送他离开，眼神里带着失去掩体的无助。

　　他摊开双手，证实了自己确实没有特异功能，号牌跟之前一模一样的141号，最后再看一眼大屏幕确认，悬着的心是终于死了。

　　他仰望苍天，没有苍天，只有射灯，从牙缝里挤出句怪话，“窝妖烟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