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简历石沉海,连个回响都没有,只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收摊回到城中村已经是凌晨两点。我拖着那个贴满胶带的行李箱,像拖着一具疲惫的尸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摸黑爬上四楼,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发霉的泡面味扑面而来。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把那一袋子沉甸甸的硬币和零钞倒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硬币在指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晚一共赚了三百二十块。除去被坑的成本和给炒面大叔买水的钱,净赚两百。对于摆摊来说,这是个不错的成绩。可看着这一堆皱巴巴的零钱,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两百块,在写字楼里可能只是一顿商务午餐的小费,或者是某个实习生一天的工资。而我,一个省重点大学的毕业生,要在充满油烟和汗臭的夜市里,对着陌生人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还要忍受批发老板的欺诈,才能换来这区区两百块。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地图一样的水渍,失眠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提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已经沉寂很久的群聊。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入职第一天,感谢公司的栽培,未来可期!”
照片里,我的大学室友,那个曾经和我一起熬夜打游戏、吃路边摊的阿伟,正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一家知名互联网大厂的Logo前,笑得灿烂无比。他的工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背景是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和整齐排列的苹果电脑。
紧接着,群里炸开了锅。
“恭喜阿伟!大厂offer,人生赢家啊!”
“太强了,苟富贵勿相忘!”
“咱们班终于有又人进大厂了,给咱们长脸了!”
一条条祝贺的消息刷屏,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我默默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他们有的在国企,有的在银行,有的考上了公务员。每个人都在光明的轨道上奔跑,只有我,脱轨了,掉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
我下意识地想要退出群聊,手指却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邮件提醒弹了出来。
发件人:XX科技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您的面试结果通知。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我三天前面试的一家公司,虽然不是什么大厂,但也是正经的写字楼白领工作。面试时,那个HR对我还算客气,甚至还问了我对加班的看法。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邮件。
“林然先生:您好。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关注。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您的经历与岗位需求暂不匹配。您的简历已存入我们的人才库,如有合适机会,我们会优先联系您。祝您早日找到满意的工作。”
又是这句话。
“经历与岗位需求暂不匹配。”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不匹配?我哪里不匹配?我的专业对口,成绩优异,甚至连实习经历都写得满满当当。唯一不匹配的,大概就是我那张看起来太过老实、太过穷酸的脸,以及那个在面试官眼里一文不值的“双非”本科学历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坐起,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求职软件的界面依然停留在“已投递”的页面。红色的“已读”标记像一个个嘲笑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不甘心。
我点开那个被拒的岗位,重新审视自己的简历。
“教育背景:XX大学(省重点),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GPA 3.8。”
“校园经历:校学生会外联部部长,曾拉取赞助费两万元。”
“实习经历:XX机械厂,实习生,负责协助工程师进行设备维护。”
这份简历,在学校的就业指导中心里,是被老师称赞过的“标准模板”。可现在,它就像一张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我点开“在线编辑”,开始修改简历。
我把“学生会外联部部长”改成了“具备优秀的沟通能力和商务谈判经验”;把“协助工程师进行设备维护”改成了“独立负责车间设备日常巡检,提出三项改进建议并被采纳”。
我甚至把那个在夜市摆摊的经历也写了进去,美其名曰“自主创业经历”,描述成“负责市场调研、供应链管理及销售运营,首月实现盈利增长200%”。
改完简历,我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那份“焕然一新”的简历,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我在干什么?我在撒谎。我在用华丽的辞藻包装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试图骗过那些HR的眼睛,也骗过我自己。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投递”。
一份,两份,三份……
我把修改后的简历投给了所有能找到的岗位。机械工程师、销售专员、甚至行政助理。只要不是去工地搬砖,我都愿意试试。
投完简历,已经是凌晨四点。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想起了父亲。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走出农村,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做一个体面人。
为了供我上大学,他卖掉了家里的两头猪,还在农闲时去工地打零工。他的背越来越驼,手越来越粗糙,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每次打电话回家,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问:“阿然,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
我每次都告诉他:“爸,挺好的。我在大公司上班,同事都很照顾我。工资也不低,够花了。”
我不敢告诉他,我现在正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数着摆摊赚来的零钱;我不敢告诉他,我投出去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我不敢告诉他,我可能永远也坐不进那个吹着空调的办公室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那年我二十岁,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长大是一件这么残忍的事情。它剥夺了你的天真,粉碎了你的梦想,然后把你扔进现实的绞肉机里,让你鲜血淋漓地活着。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手机里依然没有收到任何面试通知。那些投出去的简历,就像扔进大海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林然,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得活下去。”
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又买了一个肉包子。
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我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刷着手机。
朋友圈里,阿伟又发了一条动态:“加班到深夜,虽然累,但很充实。为了梦想,加油!”
配图是一杯星巴克咖啡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梦想。”我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的梦想是什么?
曾经,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设计出改变世界的机器。
现在,我的梦想是今晚能多卖出去几个充电头,能赚够下个月的房租,能给母亲寄回去五百块钱的生活费。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包子,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阳光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拖着行李箱,朝着批发市场的方向走去。
今晚是周末,夜市的人流量会更大。我得去进点新货,也许能碰到那个坑我的秃顶老板,也许不能。
但无论如何,我都得去。
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光鲜亮丽的写字楼,没有吹着空调的办公室,只有充满油烟和汗臭的夜市,只有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的琐碎,只有被现实碾压后依然要咬牙站起来的倔强。
那年简历石沉海,但我没有沉。
我像一块被海浪冲上岸的礁石,虽然满身伤痕,却依然顽固地立在那里,任由风吹雨打,死不回头。
那天下午,我并没有直接去批发市场。鬼使神差地,我换上了那套压箱底的西装。虽然因为长期堆在衣柜里有些发皱,但熨烫一下应该还能撑撑场面。
就在我准备出门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请问是林然先生吗?这里是闳大精密制造有限公司。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对您过往的经历很感兴趣,想邀请您今天下午三点来公司面试。”
闳大精密?我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是一家位于城郊工业园的机械厂,规模不大,但好歹是正经的实体企业,和我的专业也算对口。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这是我半个月来收到的第一个面试电话。
我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笨拙地打上领带。镜子里的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林然,这是你的机会。抓住它,你就能逃离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夜市,逃离那个被人当成傻子戏弄的批发市场。”我在心里对自己呐喊。
为了赶时间,我舍不得打车,挤上了那趟通往城郊的公交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裸露的黄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工味道。
下车后,我步行了两公里,才找到了那个所谓的“闳大精密”。
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一个破旧的大院。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门卫室里的大爷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我说明了来意,他懒洋洋地指了指里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二楼最里面,找王经理。”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安全生产的标语,有的已经泛黄脱落。空气中混合着机油和劣质香烟的味道,让我感到一阵反胃。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门。
“进。”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抽烟。他看到我,并没有起身,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王经理您好,我是林然……”
“简历带了吗?”他打断了我。
“带了。”我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精心修改过的简历,双手递了过去。
王经理接过简历,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嗤笑:“省重点大学毕业?GPA 3.8?学生会部长?”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小伙子,你这简历写得挺漂亮啊。不过在我们这儿,这些都没用。”
我心里一沉:“王经理,虽然我没有太多的工作经验,但我学习能力强,而且……”
“而且什么?”他再次打断我,把简历扔在桌上,“而且你眼高手低?我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大学毕业生了。在学校里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到了社会上连个螺丝钉都拧不好。”
我的脸涨得通红,想要辩解,却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你会CAD吗?”他突然问。
“会。”我点了点头。
“那你会操作数控机床吗?懂不懂PLC编程?能不能下车间倒夜班?”他连珠炮似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些……我在学校接触过一点,但不是很熟练。不过我可以学……”
“学?”王经理冷笑一声,“我们公司不是学校,没人有义务教你。我们要的是来了就能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这样吧,看在你学历还凑合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两千五,不包吃住。主要负责车间设备的日常维护和清洁。能不能接受?”
两千五?不包吃住?
我愣住了。这个工资,甚至比我摆摊一晚上的收入还要低。而且,维护和清洁?这听起来更像是个杂工,而不是工程师。
“王经理,这个工资是不是太低了?而且我的专业是机械设计,我觉得我可以胜任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我试图争取一下。
“嫌低?”王经理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变得冰冷,“嫌低你可以走啊。外面多的是人排队等着进我们公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双非院校的毕业生,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双非院校?
我猛地站起来,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王经理,我是省重点大学毕业的!不是双非!”
“省重点?”王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HR眼里,除了985和211,其他的都是双非。小伙子,认清现实吧。你那种所谓的‘重点大学’文凭,在人才市场上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我最后的尊严。
我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我想把那份简历摔在他脸上,然后转身离去。我想大声告诉他,我不是来受辱的。
可是,我想到了房东催租的微信,想到了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想到了那个在夜市里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的自己。
我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最终,我听到了自己卑微的声音:“王经理,我……我接受。”
王经理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施舍的意味:“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懂得吃苦。去人事科填个表吧,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迟到一分钟就滚蛋。”
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工业园破败的围墙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我走在满是尘土的路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两千五。不包吃住。杂工。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体面工作”吗?这就是我读了四年大学,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结果吗?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求职软件的图标。突然,我觉得它无比讽刺。
我点开那个软件,找到了“闳大精密”的招聘页面。下面的评论区里,躺着几条半年前的留言:
“千万别来!老板压榨员工,工资拖欠!”
“就是个黑厂,谁去谁后悔!”
“大学生进去就是当苦力,别信HR的鬼话!”
原来,我早就知道这是个坑。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来,只因为它是“写字楼”,只因为它能给我那可怜的虚荣心一个虚假的安慰。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辆通往市区的公交车缓缓驶来。
上车后,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着车辆的颠簸,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那份失去的工作,而是为了那个曾经天真、傲慢、不可一世的自己。
那个晚上,我没有去夜市摆摊。
我回到了出租屋,把那套西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的最深处。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求职软件。
手指在“注销账号”的按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点下去。我只是把在线状态改成了“离职-暂不考虑”,然后卸载了那个软件。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林然,醒醒吧。”我对着镜子说,“那个光鲜亮丽的梦,该醒了。”
我拿起桌上的那张写着“被生活欺骗了,所以想给你一点真实的快充”的纸板,用抹布仔细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时刻担心被拒绝、被审视、被羞辱的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是的,摆摊是个脏词。它不体面,不光鲜,甚至有点卑微。
但至少,它是真实的。
它不会因为我学历不够而拒绝我,不会因为我不会拍马屁而羞辱我,不会因为我没钱而看不起我。只要我肯努力,只要我肯付出,它就能给我回报。
哪怕这个回报,只是几百块钱,只是几个陌生人的微笑。
那天深夜,我又一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批发市场。
这一次,我没有去那个秃顶老板的店里,也没有去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那里。
我径直走向了市场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卖库存尾货的仓库,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阿姐,我想拿点货。”我开门见山地说道。
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拿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便宜,质量好。”我说,“我想做夜市生意。”
女人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纸箱:“那里有一些积压的手机壳和数据线,你要的话,论斤称。”
论斤称?
我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各种款式的手机壳,虽然款式有些老旧,但质量看起来还不错。
“多少钱一斤?”我问。
“五块。”女人说。
我算了一下。五块钱一斤,大概能有十几个手机壳。平均下来,一个成本不到五毛钱。
“行,给我来二十斤。”我爽快地说道。
女人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会这么果断。
“小伙子,想清楚了?这些货可不好卖。”她提醒道。
“想清楚了。”我笑了笑,“只要价格够低,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
女人不再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给我称重、装袋。
提着那两大袋沉甸甸的货物走出市场时,夜风有些凉。但我却觉得浑身发热。
我知道,我做出了选择。
我不再是那个在写字楼里唯唯诺诺的求职者林然,也不再是那个在夜市里患得患失的摊贩林然。
我是林然,一个在废墟中重建自我的创业者。
那年简历石沉海,连个回响都没有。但我知道,大海深处,有属于我的宝藏。
而我要做的,就是潜入深海,把它找出来。哪怕为此要付出鲜血和眼泪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回到城中村,我没有立刻休息。我把那些手机壳一个个拿出来,擦干净,分类摆放。
然后,我找来一张新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大字:
“毕业失业,含泪甩卖。全场五元,只为回血。”
写完这行字,我看着它,突然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它把你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脚。但只要你还能站起来,还能笑得出来,你就没有输。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