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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穷奇的非难

  第二卷第四章穷奇的非难

  序言

  有人说,太古凶兽是天地间最凶戾的存在。

  混沌吞噬万物,梼杌毁灭一切,饕餮贪婪无尽,穷奇——穷奇是其中最不讲道理的一个。

  它帮过人族,也屠过城池。它救过青龙族长,也差点把朱雀一族灭门。

  没有人知道它到底站在哪一边,因为连它自己都不在乎。

  但有一件事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别跟穷奇讲道理。

  它觉得你有道理,你放个屁都是香的。它觉得你没道理,你把天说破它都当你放屁。

  苍溟站在雪山脚下,仰头看着山巅那头形如猛虎、背生双翼的巨兽,问了一句话。

  “三百年前我父亲救过你。现在我需要龙鳞。你给不给?”

  穷奇低下巨大的头颅,用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瞪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你爹救我的时候,我正在吃人。他救的不是我,是那个人。”

  它站起身,抖了抖翅膀上的万年积雪,整座雪山都在颤抖。

  “所以我不欠他一条命。我只欠他一个面子。面子这东西——打赢我,就给你。”

  第一节第六枚龙鳞的呼唤

  从北邙山回来的第三天,苍溟掌心就没消停过。

  五枚龙鳞齐聚之后,龙鳞共鸣的强度提升了一个量级。以前是“指向”——指南针一样安静地指着一个方向,稳定而沉默;现在是“呼唤”——像有人在他掌心里敲鼓,一下又一下,急切而有力,仿佛在催促什么。第六枚龙鳞的信号比前面五枚都更强烈、更急迫、更不稳定,那种脉冲的频率和强度在不断变化,不像是在沉睡中等待激活,倒像是在主动召唤——甚至在挣扎。它被什么困住了。它在求救。又或者,它只是在警告。

  “西南方向,横断山脉深处。”他摊开手掌,五枚龙鳞碎片在掌心排列成一个小小的扇形,每一枚都亮着不同程度的青色光芒。五枚龙鳞的共鸣信号在地图上交叉定位出一个明确的坐标点——滇西,横断山脉主峰雪龙山附近。误差不超过十公里。

  “横断山脉是修真界有名的蛮荒地带。”雀灵儿调出学校数据库里的地形资料,全息地图上显示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山脉由多条南北走向的平行山岭组成,山高谷深,地势险峻,海拔落差极大。雪龙山是横断山脉中段的主峰,海拔五千四百米,山巅终年积雪,雪线以下是原始针叶林和灌木草甸带。山脉深处有大量未探明的秘境和异空间裂隙,是妖兽最主要的栖息地之一。修真界对这里的探索程度很低,因为实在太偏远了——最近的修真世家据点在山脉边缘的丽江古城,距离雪龙山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中间全是无人区。”

  “而且这次和北邙山不一样。”玄冥靠在椅背上,难得地在讨论阶段就睁开眼睛参与发言,“北邙山的守护者是我师父——他是主动守护龙鳞的人,他的封印阵认出我的灵力就自动开启。但第六枚龙鳞的守护者,归墟首领在信里已经说了——是穷奇。太古四凶之一,和混沌同级。但它和混沌有本质区别——混沌是纯粹的破坏者,它的苏醒就是毁灭,所以被我父亲用封印阵封了;而穷奇是自愿守护龙鳞的,没有封印束缚它。要让它交出龙鳞,不需要解开什么封印阵——它自己就是封印。”

  “穷奇是什么?”白冽问。她已经在戴拳套了——从听到“比混沌更难对付”那一刻起她就默认这一趟要打架。

  “《山海经·西山经》载:‘其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之始。’《神异经·西北荒经》补充:‘知人言语,善蛊惑。’”玄冥用平板调出一幅古画扫描件。画上的穷奇是一头体型大如小山的虎形巨兽,背生双翼,毛发如钢针倒竖,眼燃幽绿之火,獠牙外露,爪如巨镰。和混沌那种面目模糊的混沌肉团不同,穷奇的外形极其清晰,每一个特征都被古人反复描绘过。“和混沌不同,穷奇有极高的智慧。它懂人言,能辨善恶,甚至能蛊惑人心。传说它有时候会帮好人惩罚坏人,有时候又会帮坏人吞噬好人——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它帮谁不帮谁,全凭当时的兴致。修真界有一句关于穷奇的谚语——‘别猜穷奇在想什么,它自己都不知道。’”

  “它吃人?”白冽戴拳套的动作停了一拍。

  “据说是‘食恶人之脑’。好人它不吃——但它认为的好人标准和人类完全不同。有记载说它曾经吃过一个贪官,也吃过一个为了给母亲治病偷了官仓粮食的孝子。在它看来两者都是‘坏人’,因为两者都犯了偷窃罪。它不考虑动机,不考虑处境,只考虑行为本身是否违背了‘规矩’。至于这些规矩是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所以别想着跟它讲道理。”玄冥合上平板,“好消息是,三百年前你父亲救过它。它再不讲理,至少欠你们青龙家一个人情。坏消息是——根据古籍记载,穷奇表达感谢的方式通常是‘我给你一个机会让我吃了你’。它可能不杀你,但不代表会轻松把龙鳞交出来。”

  第二节雪龙山下的迎客

  越野车在横断山脉的盘山公路上绕了整整一天。

  从丽江到雪龙山的直线距离只有两百多公里,但山路蜿蜒盘旋,实际路程翻了一倍不止。前半段是还算平整的省道,后半段就变成了碎石土路,有些路段被雨季的山洪冲得只剩下单车道,旁边就是数百米深的悬崖。钟师傅依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容地换着档,每次过悬崖路段都淡定得像在开驾校教练车。白冽坐在副驾驶,一路上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指节都捏白了,但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紧张,只是每隔十分钟就问一遍“还有多远”。雀灵儿在后排翻着关于横断山脉妖兽分布的文献,时不时念几段给苍溟听:“横断山脉已知妖兽种类超过三百种,其中B级以上占比四成,A级至少十种,S级有一种——就是穷奇。剩下的都是穷奇的附庸。文献里特别标注,穷奇不是妖兽群的首领,是‘共生者’。妖兽们自愿跟随它,不是因为它强大,是因为它能制定规则。它用一套‘规则体系’统治了整座山脉的妖兽群,弱肉强食在这里行不通——在这里,规矩最大。”

  “规矩大过强弱?听起来不太像凶兽。”苍溟说。

  “所以才难缠。一个跟你讲规矩但不告诉你规矩是什么的对手,比一个直接动手的对手可怕一百倍。”

  下午四点,越野车驶入雪龙山脚下的最后一个山谷。两侧的山壁骤然收拢,形成一道狭窄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四个巨大的古篆字——“穷奇之域”,字体被山风和雨水侵蚀得边缘模糊,但每一笔每一画都透出一种蛮荒的力量感。石门之后,路断了。不是被山洪冲断的,也不是年久失修塌方的——是被人刻意挖断的。碎石路的尽头是一道整整齐齐的断崖,断崖边缘用碎石堆砌成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矮墙上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小字。

  钟师傅停下车,看了一眼断崖,只说了一句“到头了”,便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四人下车走到矮墙前,石板上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楷书写着——“来者止步。凡入穷奇之域者,须先报上姓名及来意,于此处等候召见。擅入者,死。大声喧哗者,死。携带火器入内者,死。不守规矩者,死。”落款是一个虎爪印。

  “规矩真多。写这石板的是穷奇自己?一头凶兽写毛笔字?”白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工整的楷书。她从小就不喜欢写字,每次抄族规都是让下人代笔的,现在看到一头凶兽写的字比自己端正一百倍,心理落差极大。

  “传说穷奇能变幻形态。它有时候以兽形示人,有时候以人形示人。”雀灵儿指向石板下方那一行小字——果然还有一行更小的补充条款:“注:以上规矩仅适用于山谷入口至雪峰平台之间的过渡区。抵达平台后另有规矩,届时另行告知。未被告知新规矩前,请遵守旧规矩。规矩解释权归穷奇所有。如有异议,参照第四条。”

  “第四条是‘不守规矩者,死’。这规定写得还挺完善的。穷奇在规矩里留了一个活扣——它没把规矩写全,意味着你在遵守已知规矩的同时,随时可能触犯一条你还不知道的规矩。而你不知道不能作为借口,因为它已经提前告诉你了‘届时另行告知’。这种规定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在测试入域者能不能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对规则的敬畏。”苍溟读完石板,在心里把穷奇的威胁等级又上调了一档。一个会写补充条款的凶兽,比一个只会咆哮的凶兽危险得多。

  他提笔在石板下方的空白处写下来意。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回石板上。山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断崖对面的密林中忽然飞起一群不知名的黑色大鸟,在林梢盘旋了半圈后朝雪峰方向飞去。

  不多时,山下来了迎接者。不是人,是一头体型堪比小象的黑毛妖兽,外形介于狼和熊之间,额头生着一只暗金色的独角。它从密林中缓步走出,在断崖对面停住脚步,用一种完全不像野兽的冷静目光打量着四人,然后开口说人话。

  “来者苍溟、白冽、雀灵儿、玄冥。主人已知。随我来。”

  黑狼熊转身朝密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四人跟上。苍溟走在最前面,白冽紧跟其后,拳套上的金系灵力已经悄悄充能到战斗状态的七成。雀灵儿裹紧火羽披肩,手指间隐约有金红色的火星在跳动。玄冥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伐懒散,但他的眼神比在北邙山时更加警觉。

  密林中的小路显然不是人走出来的——是妖兽踩出来的。路两侧的树干上到处是爪痕,有些是标记领地,有些是磨爪子。密林深处时不时可以看到一对对幽绿色的兽瞳在黑暗中闪烁,但没有一只妖兽靠近小路。它们只是远远地注视着四人,像是在遵守某种严格的规矩。

  “你们的规矩,是谁定的?”苍溟问黑狼熊。

  “主人。”黑狼熊头也不回。

  “所有规矩都是?”

  “主人定大规矩。各部族在大规矩下定自己的小规矩。小规矩不能违大规矩。违者,主人亲裁。”

  “亲裁是什么意思?”

  黑狼熊回头看了他一眼,幽绿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亲裁就是主人亲自裁决。裁决结果通常是——死。”

  白冽在苍溟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大意是关于这只穷奇的脾气和她自己的脾气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雀灵儿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在别人的地盘上说主人坏话。

  第三节雪峰平台上的棋局

  穿过密林之后,山路开始急骤爬升。针叶林渐渐被灌木草甸取代,灌木草甸又被冰雪覆盖的裸岩取代。空气越来越稀薄,气温降到冰点以下,山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砂纸摩擦。四人的驾驶服都带了温度调节功能,但仍然挡不住海拔五千米处的刺骨寒意。走了约两个时辰,四人终于抵达雪峰平台。

  雪峰平台是雪龙山顶的一片天然平台,面积约两个足球场大小,地面是平整的冰川,冰川下隐约可见古老的冻土和岩层。平台边缘散落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碑,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穷奇制定的规矩。平台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个围棋棋盘,棋盘两侧各放着一个石罐,罐中装着黑白两色棋子。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儒雅英俊的黑发男子,身穿一袭白色长袍,披着银灰色的大氅,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他面前正是一局下到中盘的围棋。如果忽略他身后那头体型超过五十米、正趴在平台边缘呼哧呼哧喘气的虎形巨兽,这就是一副极其宁静高雅的雪山对弈图。

  “欢迎来到雪峰平台。”白衣男子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棋盘,“我是穷奇。你们来找第六枚龙鳞。”

  四神兽沉默了一瞬。苍溟最先恢复了镇定,走到石桌前微微欠身:“苍溟,携三位队友前来拜见穷奇前辈。我等为青龙一族第六枚龙鳞而来,还请前辈——”

  “等等。”穷奇抬起一只手打断他,依然没有抬头,“你说你叫什么?”

  “苍溟。”

  “苍溟?苍天之苍,溟海之溟?”穷奇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和虎形巨兽一模一样的幽绿色,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打量着苍溟,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古董,“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父亲。”

  “你父亲叫什么?”

  “龙鳞。”

  穷奇沉默了。他把黑子放回石罐,站起来绕着苍溟走了一圈。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冰川最平整的纹路上,像是在跳一种古老的仪式舞蹈。

  “龙鳞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古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像是在咀嚼某种久远回忆的缓慢,“三百年前你爹在横断山脉救我的时候,还没有你。他一个人杀穿了我设下的十七道规矩防线,打伤我二十三个部族首领,最后在雪峰平台上跟我下了三天的棋。他赢了半目,按规矩让我答应他一个条件。我以为他会让我帮他打混沌,但他没有——他说,‘帮我守着这个’。”

  他将手伸进石桌下方,取出一个石盒放在棋盘上。石盒呈八边形,表面刻满了穷奇一族的咒文,咒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在阳光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穷奇将手掌按在石盒顶部,咒文逐一亮起然后熄灭,封印锁自动弹开。盒内是一枚龙鳞碎片,比之前找到的五枚都要大,将近巴掌大小,青色的本源光芒在穷奇的暗金色咒文之间顽强地闪烁着,像是在牢笼中挣扎的困兽。

  “所以。”白冽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礼貌,“前辈,您是自己把龙鳞交出来,还是我们先打一架再拿?”

  穷奇转过头,用一种看食物的眼神看着白冽:“你很急?”

  “我——”

  “急也没用。”穷奇重新坐回石凳上,将石盒放在棋盘正中央,“龙鳞就在这儿。拿,你们随便拿。但拿之前——”他指向平台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先把规矩看完。”

  四人分散开来,各看一块石碑。白冽看的那块标题是“关于在雪峰平台用餐的若干规定”,第一条就是“不得食用会说话的食物”,第二条是“食用不说话的食物前须先问其是否愿意被食用”,第三条是“如食物不愿被食用但无法说话,由穷奇代为裁决”。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继续往下看——还有整整十七条关于用餐礼仪的规定。

  雀灵儿看的那块标题是“关于火焰使用的安全守则”,第一条是“平台范围内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火焰”,但第二条补充条款立刻接上——“除非火焰温度低于零下四十度”。雀灵儿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低于零下四十度的火焰在物理上是可能的,但需要极高的控火精度。在缺氧高寒环境下要把火焰温度压到比环境温度还低,需要的不是火力输出,而是火焰压缩控制力。这已经不是在测试力量了,而是在测试对火焰本质的理解。

  玄冥看的那块标题是“关于液态物质管理的暂行办法”,第一条是“禁止在平台范围内排放任何液态废弃物”,第二条是“禁止从空气中提取水分子”,第三条则让人费解——“冰不视为水”。玄冥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是雪峰平台,到处是冰。如果冰也禁,那他们连站都别想站。但冰为什么不算水?他蹲下身,伸手触碰地面上的冰川。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湿润的冰冷,而是干涩的坚硬。这不是普通的冰——这是被穷奇咒力侵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咒冰”,水分子被咒力锁定在晶格中,失去了水的物理特性。在这种环境下控水,他需要先把咒冰重新转化为液态水,这个过程的消耗将是在普通环境中控水的五倍以上。穷奇不是简单地禁止控水——它是在让控水变得极其困难,同时又给玄武一族的本源力量留下了一线突破的可能。如果连咒冰都转化不了,说明玄武的力量还没练到家。

  苍溟看的那块石碑标题是“关于青龙后裔的特别规定”。只有一条——“青龙后裔在平台范围内禁止飞行。理由是:当年龙鳞在棋盘上赢了我半目,我很不高兴。所以他的儿子不能在我头顶飞。”

  苍溟看完这条规定,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穷奇对面坐下。棋盘上的棋局还停在刚才那一步。他看着穷奇,平静地说:“规矩我看完了。现在可以谈谈怎么拿龙鳞了吗?”

  穷奇笑了笑:“很简单。跟我下一盘棋。”

  白冽在苍溟身后拼命使眼色,压低声音急切地提醒他千万不能答应——穷奇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围棋水平肯定远超人类极限,苍溟就算有三千年的阅历,围棋也不是他的专长。更何况穷奇刚才说他当年只输给龙鳞半目,那还是龙鳞十七道防线全破加连下三天之后才赢的。

  但苍溟已经将手伸进白子石罐,拈起一枚白子:“怎么算赢?怎么算输?”

  “赢了,龙鳞归你。输了——”穷奇幽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得替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我现在不说,但绝对不违背你的道义。我穷奇虽然不讲道理,但讲信用。”

  “成交。”

  苍溟将第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左上角。棋子触碰石盘的瞬间,整座雪峰平台的地面忽然亮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网——那是穷奇在万年来布下的咒文阵,每一个落子位置都是咒文网的一个节点。这不是普通的围棋——这是穷奇的规则之域在棋盘上的具象化。每一枚棋子落下的位置,都在激活穷奇领域中对应的一条规矩咒文。白子代表挑战者,每一次落子都在试探规则的边界;黑子代表守域者,每一次应对都在加固规则的框架。这不是计算力的对决,而是穷奇对“规则”本质理解的终极测试。

  第四节一盘棋

  苍溟的白子落在棋盘上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了。跟穷奇下围棋,比棋力他必输无疑。穷奇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下过的棋局可能比苍溟活的天数还多。但穷奇这盘棋和普通的围棋不一样——棋盘上预先摆着半个残局,是穷奇自己跟自己下的,黑白双方的势力范围已经大致划定,只留下中腹一个巨大的劫争区域。苍溟要做的不是在三百手内以围地多寡分出胜负,而是在这半个残局的劫争区域中突破穷奇布下的规则之网。

  劫争——围棋术语,指双方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提子的情况,规则禁止连续提子,必须在别处走一手“寻劫”逼迫对方应对,才能回来继续争劫。这恰好和穷奇的规矩体系暗合——每一条规矩都像是一个劫,你不能直接挑战它,必须在别处找到一个更强大的规矩来克制它。

  他落下了第一枚白子。不是落在劫争区域中,而是落在棋盘最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穷奇微微挑眉,用一枚黑子守住劫争区域的外围防线。苍溟继续在边缘落子,继续被守。连续十手之后,穷奇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苍溟在棋盘边缘布下的那排看似毫无威胁的白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在做什么?”

  “背规矩。”苍溟落下了第十一枚白子——这一手突然从边缘跳入中腹劫争区,将白子下在了一个和前面积累的十手边缘棋子形成微妙联动的位置。那十枚边缘白子各自占据了一个咒文节点,当它们被同时激活时,在穷奇领域的底层咒文网中形成了一个极小的逻辑悖论区——穷奇的某两条规矩在这个区域内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自我矛盾。

  “你用自己的规矩困住了自己的规矩。”苍溟指着那个区域,“规矩不是你定的吗?你不是最喜欢规矩吗?那我用你的规矩打败你,算不算赢?”

  穷奇捏着黑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瞪着那个小小的逻辑悖论区瞪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洪亮的大笑。那笑声震得雪山上的万年积雪簌簌抖落,平台边缘几只小妖兽吓得直接从冰面上滑了下去,爪子在空中徒劳地刨了几下才被同伴叼住尾巴拽回来。

  “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贼!”他将黑子往石罐里一扔,“这盘棋不下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穷奇站起身,将石盒连同里面的龙鳞碎片一起推到苍溟面前,“你爹当年赢我半目,靠的是硬碰硬杀穿我十七道防线,在棋盘上一步一步把我的规则全部击破,最后在劫争中以半目之差压过我的规则之网。那是用力量破规则——强者为尊,我认。但你今天赢我——你根本没跟我比谁力大。你比的是谁更懂我。你用我自己的规矩困住我自己,这比打败我更让我高兴。”

  他将手掌按在石盒上,暗金色的咒文封印开始一层一层剥落,像是洋葱从外向内一瓣一瓣地绽放。每一层咒文剥落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金石之声,那是封印在认主——穷奇不是简单地解开封印,而是在将封印的控制权正式移交给苍溟。

  “你爹是我的朋友。我一辈子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之一。能把龙鳞交给他儿子,比让它烂在我这雪山顶上强。不过——”穷奇幽绿色的眼瞳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暗芒,“龙鳞是给你了。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这破山上守了三百年,闷得要死。我要你带我的分身下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的...分身?”

  穷奇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手掌在半空中化为一只巨大的虎爪,爪尖在自己左臂上轻轻一划。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鳞片从皮肉下自行脱落,落在穷奇掌心。他将那枚鳞片握在手心里,幽绿色的本源力量从掌缝中疯狂溢出,注入鳞片内部。鳞片开始变形、膨胀、塑形——几秒后,一头巴掌大的虎形小兽蹲在穷奇掌心里,浑身覆盖着细细的暗金色绒毛,背上长着一对小小的肉翅。小兽睁开眼睛——幽绿色的,和穷奇一模一样。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比米粒还小的獠牙,然后蹲在穷奇手心里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这是我的分身,能力只有我的百分之一。但带在身边,我随时能通过它跟你们说话。它的规矩按你们的来——它不会乱吃人。除非那人先动手。或者先骂我。或者在它面前大声喧哗。或者在它睡觉的时候吵它。或者——”

  “前辈,”玄冥默默接过话头,“你这分身的规矩,是不是有点多?”

  “这是我的天性。我连分身都要定规矩。不服气?”穷奇幽绿色的眼珠子一瞪。

  “服气。”玄冥立刻说。他把小穷奇接过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小穷奇站稳之后左右看了两眼,然后一口咬住玄冥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开始用还没完全长齐的乳牙左右甩扯。玄冥面无表情地任它咬,仿佛肩膀上多了一只咬衣服的凶兽分身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白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小穷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前辈,它吃牛肉干吗?”

  第五节穷奇的非难

  拿到龙鳞之后,穷奇并没有立刻放他们下山。他说:“龙鳞是给你了。但规矩还没走完。”他指向平台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那些规矩,你们只是看完了,还没遵守。”

  “我们不是都遵守了吗?”白冽反问。

  “遵守了雪峰平台的规矩。”穷奇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缓缓展开,“但还没遵守取走龙鳞之后的规矩。”兽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凡在雪峰平台取得穷奇所藏龙鳞者,须通过穷奇的一次非难。非难内容由穷奇即兴决定。非难通过后,穷奇不得再为难取鳞者及其同伴。”

  “非难是什么?”苍溟问。

  “就是我想怎么试你就怎么试你。”穷奇收起兽皮,露出一个和儒雅外表完全不符的狡黠笑容,“非难的内容我刚刚想好了——你们四个,跟我打一场。不是一对一,是四对一。用你们的无人机——我知道你们有机库便携胶囊,辉域的装备部在上次东海任务之后给你们每人配了一枚。”

  四人同时看向穷奇的眼神都变了。辉域无人机学校研发的机库便携胶囊是学校装备部的绝密技术,原理是将完整的任务专用机折叠进一个空间压缩胶囊中,胶囊体积只有一枚核桃大小,展开后能在十秒内完全释放无人机。这一技术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连军方都只知道学校在研发,没有见过实物。穷奇在雪山顶上待了三百年,连辉域是什么都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便携胶囊的?

  “我虽然三百年没下山,但我的眼线遍布天下。”穷奇看出了白冽的震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说辉域,你们学校食堂的灵兽肉进货价我都知道。那个赵无极很有意思,下次派分身去跟他聊聊。”

  “前辈,我们的无人机是——”

  “我知道,你们上学用的玩具嘛。我不挑。”穷奇站起身,走向平台中央那片开阔的冰原,步伐从容得像是去散步,“用全力。别怕打伤我——我这辈子还没被谁打伤过。你们四个小崽子如果能在我身上留下一道疤,我就额外送你们一个情报——关于第七枚龙鳞的情报。我知道它在哪,因为那条线索就刻在我背上。”

  苍溟取出机库便携胶囊,在冰面上展开。四枚核桃大小的胶囊落地的瞬间同时激活,微型空间阵法释放出耀眼的蓝色光芒。深蓝号的青色机身、裂海号的白金装甲、红莲号的金红尾翼、深渊号的龟壳形重水舱——四架东海任务专用机稳稳地停在雪峰平台冰面上,推进器在稀薄的高原空气中发出低沉的预热嗡鸣。

  穷奇看着四架无人机,表情非常微妙。既像在看四个新玩具,又像在确认某件事。然后他摇了摇头,自语道:“果然是他的风格。三百年了,还是这种把戏——用灵力结晶做能源,把阵法当芯片用,让修真者和机器直接神经连接。当年他救我的时候,随身就带了一块刻着阵法的木头板子,跟我说这东西能在天上飞。我以为他脑子被打坏了,现在我信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咒文阵同时亮起。冰原上数万年布下的咒文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暗金色的光芒从雪峰平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将整座雪龙山都笼罩在穷奇的规则之域内。他的身形开始膨胀,从儒雅男子变成那头体型超过百米的虎形巨兽——比山腰上的石雕还要庞大,暗金色的虎纹在雪光中燃烧,背上的双翼展开时遮蔽了半个雪峰,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瞳中跳动着。

  “来,让我看看——龙鳞的儿子和他的同伴,够不够格拿走第六枚龙鳞。别让我失望。我已经太久太久,没遇到能让我认真的对手了。”

  苍溟坐进深蓝号的驾驶舱。神经连接系统建立连接的瞬间,风属性感知在高海拔稀薄大气中骤然展开。深蓝号的水下推进器在五千米高空没法发挥最佳推力,但稀薄空气对风属性术法反而是加成——空气越稀薄,风刃速度越快。他迅速评估了战场环境,将战术数据同步到三人屏幕上。

  白冽的裂海号在冰面上滑行数米后腾空而起。雪峰平台的高海拔让金系防护层的展开速度比在东海时慢了零点几秒,但她早有准备——赛前校准过的稀薄大气补偿程序自动调整了防护层密度,用更薄的防护层覆盖更大的范围。

  雀灵儿的红莲号最后升空。热能收集器在冰雪环境中几乎收集不到任何热源,这里的温度是零下四十度。但她不等热源——她直接把南明离火的初始温度设定为最低档的“冰焰模式”,利用刚才在石碑上领悟到的控火技巧,让火焰温度低于环境温度。在这种状态下,南明离火不再是金红色的高温火焰,而是蓝白色的极寒火焰——温度在零下六十度以下。极寒火焰虽然伤害力大打折扣,但能在冰雪环境中维持稳定燃烧,而且对穷奇的咒文网有特殊效果——咒文网本质上是一种能量结构,极寒能让能量结构变脆。

  玄冥最后一个升空。深渊号的流体超空泡阵列在稀薄空气中效果大打折扣,但雪峰平台上到处都是穷奇咒文浸染的“咒冰”。他之前触碰咒冰时已经确认过——咒冰只是被咒力锁定了水分子,不是被彻底改变了物质属性。只要用玄武本源力量强行转化,咒冰就能重新变成可控的液态水。消耗是平时的五倍,但可用的水储量是整个雪峰平台。

  “全员攻击阵型。”苍溟在加密频道中下令,“白冽前卫牵制,雀灵儿中距火力试探,玄冥后卫控冰支援。我先找它的弱点——它的咒文网覆盖整个雪峰,但咒文之间一定有缝隙。找到缝隙,我们就有突破口。”

  四架星辉在雪峰平台上空散开,和那头体型百米的虎形巨兽对峙。雪龙山巅的风从未像今天这般炽热而激越。

  第六节穷奇的规矩

  穷奇没有等他们布好阵。它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战斗,知道阵型这种东西一旦成型就会变得麻烦。所以它选择在阵型成型之前动手。它抬起右前爪,在冰面上轻轻一拍。

  整座雪峰平台剧烈震动。冰川表层在震动中裂开数百道缝隙,缝隙中喷出暗金色的咒文链,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末端带着锋利的咒文倒刺。咒文链不是实体,是穷奇咒力在规则之域中的具象化——它不是要缠住星辉,而是要缠住星辉的飞行轨迹。每一条咒文链都对应着一条飞行规则,被它碰到,星辉的飞行姿态就会被规则强行修正,修正到它允许的范围之内。

  深蓝号率先闪避。苍溟在震动发生前就已经预判到了穷奇的攻击模式——这块冰原上的咒文网覆盖整个平台,任何位置都可能被用来发动攻击。他的风属性感知在咒文链喷出之前捕捉到了冰面下咒力的流动方向,提前将深蓝号的推进器功率输出调整到最大,以毫秒之差避开了三条咒文链的交叉锁合。那些咒文链彼此之间的配合极其精密,每一条都在弥补另一条的漏洞,如果不是提前闪避,三条链会同时锁死深蓝号的三维移动空间。

  但裂海号就没那么幸运了。白冽在震动发生时习惯性地将防护层功率推到最大,准备用硬扛的方式吃下这波攻击——这是白虎一族的本能反应。但咒文链不是物理攻击,它对金属防护层的穿透能力为零,因为它根本不穿透——它直接绕过防护层,在裂海号的飞行轨迹上强行施加规则修正。裂海号的机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向地面,白冽拼命拉操纵杆也拉不回来,反而因为对抗太猛激活了护盾的过载保护,差点把机体拉进失速尾旋。

  “它不让我飞!”白冽咬着牙拼命稳住操纵杆,额头青筋暴起,“这条规矩是什么——它什么时候定的?凭什么不让我飞?!”

  “规矩在石碑上!‘在雪峰平台范围内禁止飞行’!”雀灵儿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那块碑是给你看的——”

  “那是给苍溟看的!写的是‘青龙后裔禁止飞行’!我是白虎!为什么我也不能飞?!”

  “因为规矩的补充解释权归穷奇所有!它可以随时把一条规矩的适用范围扩大!或者说它本来就没写清楚这条规矩只对青龙有效——它写的是‘青龙后裔’,但‘青龙后裔’在这里可能只是一个条款代号,实际条款正文可能另有扩展条款在其他石碑上!你看的那块只是目录页!”

  白冽额角的青筋又跳了几下。她不再纠结规矩,咬牙将裂海号的姿态稳定下来,在离地不足十米的超低空机动避让后续咒文链。裂海号的短距爆发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极致——她在低空做出连续蛇形机动,每一次急转都踩在咒文链合拢之前的缝隙上。红莲号没有被咒文链直接攻击,但雀灵儿的南明离火在接近穷奇本体时出了问题。极寒火焰命中穷奇前腿的暗金色皮毛,火焰在咒文护甲上炸开一片冰蓝色的冰晶,冰晶沿着咒文阵的纹路迅速扩散,在穷奇的前腿关节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但冰壳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咒文阵反噬吞噬了。吞噬的同时,一股更强的咒力从穷奇体内涌出,沿着火焰的轨迹反向侵蚀红莲号的火控系统。雀灵儿感觉自己释放出去的南明离火被某种力量“污染”了——火焰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在极寒和高温之间来回跳变,像是被强行灌入了一种不属于她的控火规则。她的火焰不听她的话了。火焰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火焰在遵守一个她没看过的规矩。

  她赶紧切断那条火线,将南明离火切换回常规模式。被污染的火焰在空中自行消散,消散前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残影——那是穷奇咒力在她火焰中留下的印记。如果她继续用那条火线输出,整条火线都会被穷奇反向控制,变成穷奇打自己的武器。

  玄冥的冰牢稍微稳定一些。他在平台边缘抽取了数吨咒冰转化为可控液态水之后,用流体超空泡阵列在穷奇后方筑起了一道八米厚的水墙。水墙内部流动着无数微型涡流——和东海那次困住混沌爪子的水牢是同一原理。穷奇的尾巴扫过水墙,暗金色的咒力和玄武的水力在水墙内部激烈碰撞,水墙被削薄了三米但没有破裂。玄冥在水墙构造中加入了对咒力防御的玄武阵纹,这些阵纹吸收了咒力碰撞时的能量反馈,让他能实时调整水墙的结构强度。

  “水墙能撑住三轮尾击!但穷奇的咒力在侵蚀水墙的阵纹结构,每被尾击一次就会有一成阵纹失效——三轮之后水墙就只是一堵普通的水墙,咒力直接穿墙打到我!三轮之后如果还没有找到它的弱点,我们就没防御了!”

  “三轮够了。”苍溟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深蓝号已经攀升到了雪峰平台上空的极限高度——穷奇规矩中关于禁止飞行的条款被白冽刚才的实测确认只针对雪峰平台范围内的特定空域,而在平台正上方极高处仍有一定安全窗口。苍溟的风属性感知在高空全力展开,将整个雪峰平台的咒文网结构尽收眼底。穷奇的咒文网覆盖整座雪峰,由成千上万条独立的咒文链编织而成。每一条咒文链都是一条规矩的具象化,它们在冰层下交织成一个极其精密的规则矩阵。但这个矩阵有一个天然的结构缺陷——它是在数万年间逐渐累积形成的,每一次穷奇定新规矩,都是在旧规矩之上叠加新咒文链。年深日久,底层的老规矩和上层的新规矩之间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逻辑裂缝——这就是穷奇下棋时被苍溟用十枚白子撬开的那个逻辑悖论区的宏观版。

  “找到漏洞了。在平台西北角,最边缘那块石碑正下方——那里有三条老旧规矩和两条新增规矩交叉重叠,咒文链的密度比周围低了至少四成。那是整个咒文网的薄弱点。”苍溟将漏洞坐标精准传输给三人,“白冽,用啸天斩轰击这个坐标,打穿冰层——冰层下面是老规矩的底层咒文节点,打穿它,那附近的规矩就失效。”

  “打穿规矩?这个我喜欢!”白冽兴奋地调整裂海号的攻击角度,将金系灵力尽数灌入啸天斩发生器中,没有丝毫保留。裂海号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色光弧,白虎啸天斩的刀芒从极近距离轰击在苍溟标记的坐标上。冰层被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大坑,坑底暴露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咒文节点,它们在冰层深处缓慢蠕动着,像是被暴晒在阳光下的蚯蚓。

  穷奇的咒文网在这一击下骤然波动。西北角的规矩确实失效了——那块区域的咒文链被啸天斩强行切断,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规则真空区。穷奇低吼一声,暗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兴奋。他开始将咒文网的能量向缺口调集,试图修复漏洞,但就在他修复的同时,苍溟已经找到了下一个逻辑悖论区。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四人在穷奇密集的攻击下找到了反击的节奏——苍溟负责找漏洞,白冽负责打穿冰层,雀灵儿用极寒火焰将被炸出的咒文节点暂时冻结,玄冥的水墙则不断变换位置为白冽和雀灵儿抵挡穷奇的尾击和咒文链攻击。四个人的配合比东海时更加娴熟,每一次攻防转换都踩在对方最需要的节拍上。

  当第十七个漏洞被击穿之后,穷奇的咒文网终于出现了一个无法及时修复的大面积缺口。缺口覆盖了雪峰平台将近三分之一的范围,十三条规矩在这一刻同时失效。苍溟的深蓝号从缺口处俯冲而下,高速俯冲带起的气流在极寒空气中凝成一道青色尾迹。他将全部风属性灵力凝聚成那个在决赛中用过的破甲点——青色的光点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其所含的压缩能量连混沌的鳞片都能穿透。破甲点穿透了穷奇咒文防御层的最核心区域,直接命中穷奇前腿——正是刚才雀灵儿极寒火焰冻结过的那个位置。被极寒冻结过的咒文护甲结构变脆,又被白冽的啸天斩余波震出了微裂纹,破甲点的能量从裂纹中灌入,在内部炸开。

  穷奇的前腿被炸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冰面上。

  战斗暂停了。

  第七节穷奇的故事

  血液滴落在冰川上的那一刻,穷奇低头看了看前腿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四人,然后它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笑声震得雪峰平台上的冰屑簌簌飞舞,那头黑狼熊从密林中冲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被穷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千年了。上一次有人在我身上留下伤口,还是三千年前。”穷奇重新化为人形,用手指沾了沾前臂上一道极细的血痕,放在舌头上尝了尝,“不错。这架打得痛快。虽然你们只是在我身上留了一道疤——不,连疤都不算,顶多算一道血痕——但规矩就是规矩。破了我的咒文网,伤了我的本体,你们通过了我的非难。第七枚龙鳞的情报,按约定给你们。”

  他盘腿坐在石凳上,将白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左臂。手臂上赫然刻着一幅极其古老的刺青——那不是刺在皮肤上的,而是刻在肌肉纹理和咒文脉络之中的。刺青的内容是一座巍峨的山脉,山脉深处有一处被特别标注的深谷,深谷底部画着一个螺旋状的符号。这个符号苍溟在学校的古籍中见过——那是上古封印术“无尽回廊”的标志。无尽回廊不是封印凶兽用的,而是封印记忆用的。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上古封印术,施术者将某段记忆或某种力量封入一个无限循环的空间迷宫中,只有携带特定“钥匙”的人才能穿越迷宫取出被封印的内容。

  “三百年前你爹把第七枚龙鳞封在了无尽回廊里。那地方不在外界任何地方,而在你自己的识海里。龙鳞的封印钥匙是你爹的记忆。也就是说——你必须读取你爹的记忆才能进去。但我和你爹下棋的时候他告诉过我,他把记忆分成了九份,对应九枚龙鳞。你每找到一枚龙鳞,才能读取一份记忆。现在你有了六枚,但第七枚的记忆是进无尽回廊的钥匙,第六枚的记忆是找到无尽回廊入口的地图。这是一个死循环——你需要第七枚的记忆才能进无尽回廊,但第七枚记忆在无尽回廊里面。你爹当年设这个死循环的时候跟我说,这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防他自己。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想提前取出第七枚龙鳞,这个死循环会让他做不到。因为那枚龙鳞里封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拿出来。”

  “第七枚龙鳞里封着什么?”苍溟问。

  “你爹没说。他只说——那枚龙鳞里的记忆,是所有龙鳞中最危险的。因为它记录的不是三百年前那场灾难,而是更早——早到太古时期。四象归位的起源,上古凶兽的诞生,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我们四个最初是什么,我们来自哪里,我们为什么要被封印。这些答案全在第七枚龙鳞里。你爹三百年前把这段记忆从自己的识海中剥离出来封进龙鳞,就是因为这段记忆太危险——如果被归墟得到,他们可以用这段记忆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穷奇摊开手,“他只说如果他成功封印了混沌,第七枚龙鳞就留给下一代青龙,由下一代青龙决定要不要打开。如果他失败了——第七枚龙鳞会在他死前自动销毁。他不想让那段记忆落在任何人手里,包括他自己。”

  “所以我要进入无尽回廊,必须先用第六枚龙鳞里的记忆找到入口,再想办法不用第七枚龙鳞的钥匙强行打开封印?”苍溟握着第六枚龙鳞碎片,指节微微发白。父亲在第三枚龙鳞的留影中说——“走下去,不要回头。”在第五枚龙鳞的封印中,父亲的记忆残片告诉他亡者歌封印的代价。现在在第六枚龙鳞的线索中,父亲又给他设了一个死循环。父亲不是不信任他,是太信任他——信任到要确保只有当他同时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和足够坚定的决心时,才能打开第七枚龙鳞。

  “你爹没说怎么进去。他只说——当你觉得你已经准备好了,无尽回廊的入口会自己出现。在此之前,别去找它。它也找不到你。”穷奇把卷起的袖口放下,左臂上的刺青渐渐隐入咒文脉络之中,“你爹是我见过最会算计的人。他把每一枚龙鳞都算到了,把每一个守护者都算到了,把三百年后你会遇到什么人都算到了。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他没算到你会把你的队友看得比龙鳞更重。”穷奇幽绿色的眼瞳在苍溟脸上停了一瞬,“如果你把第四枚龙鳞从榕树洞里拿走,你会更早集齐六枚龙鳞。但你没有。因为你觉得那枚挂坠应该等它的主人回来亲自取。如果你在白骨洞里让白冽撑到防护层破裂,你会更早离开北邙山,但你没有。你宁愿多等三十秒自己加一道青龙本源防护也不让白冽一个人扛。你跟你爹最大的不同不是实力,不是头脑,不是血脉纯度。是你懂得回头。你爹一辈子没回头看过,他不知道他欠的人一直在等他回头。你不一样——你愿意停下来等别人。”

  苍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第六枚龙鳞碎片收入怀中,朝穷奇微微欠身。

  “走吧。”穷奇站起来,朝小穷奇挥了挥手,小穷奇从玄冥肩膀上跳下来,落到地上,然后伸出爪子拉了拉玄冥的裤腿,示意他蹲下来。玄冥蹲下,小穷奇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拍出一枚暗金色的爪印,然后转身跳到穷奇脚边,抱着穷奇的小腿不放。

  “它在你身上留了个记号。以后在穷奇之域内所有妖兽都不会攻击你——包括那些不怎么听我话的刺头。这是分身能给的最高认可,它觉得你脾气好,愿意给你一份面子。”穷奇说。

  玄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枚暗金色的爪印,沉默了一秒:“这是第三个说我不像玄武的凶兽了。”

  第八节归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了许多。四人走在密林小路上,黑狼熊依然在前面领路,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但这次路两侧的妖兽不再只是远远地注视——它们从密林中走出来,站在小路两侧,低垂着头,像是在送行。白冽认出了其中几头——一头额生独角的雪豹在她挥拳砸穿穷奇咒文网的时候站在平台边缘观战,当时被崩塌的冰屑溅了一脸;一头金翅大雕在雀灵儿极寒火焰冻结咒文节点的时候从空中掠过,差点被冻住翅膀;还有那头黑狼熊的后腿被玄冥水墙的重水溅到过,走路还有点跛,但它仍然坚持走在队伍最前面,一直走到山谷石门的断崖前才停下。它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石门两侧石壁上的藤蔓自动分开,露出一条之前被植物遮蔽的隐秘山道。那是穷奇送给他们的最后一件礼物。

  走出石门时,夕阳正好沉入横断山脉西侧的雪峰之后。整片山谷被染成了金红色,云海在山腰间翻涌,雪峰在晚霞中闪着碎金般的光芒。钟师傅已经把车掉好了头,引擎盖还微微发烫,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没离开过这辆车。他看见四人一兽从石门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说了句“上车”,便发动了引擎。

  白冽坐在副驾驶,把裂海号的便携胶囊翻来覆去地看着。胶囊外壳上多了几道被咒文链刮出的划痕,她用金系灵力小心地研磨修补。雀灵儿靠在窗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着穷奇咒文网的拓扑结构图——她在复盘战斗中那些咒文链的排列规律。玄冥和来时一样坐在后排左侧,不同的是膝盖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穷奇,正在用乳牙啃他的卫衣抽绳。抽绳已经被咬出了十多个小洞,玄冥仍然没有阻止它。苍溟坐在后排右侧,掌心里握着第六枚龙鳞碎片,龙鳞中封存的记忆还没有读取。这枚龙鳞的记忆是进入无尽回廊的关键线索,在找到安全的环境之前不能贸然触发。他将龙鳞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六枚龙鳞齐聚。七枚龙鳞的线索在穷奇背上。父亲在第六枚龙鳞的记忆里或许还埋了关于无尽回廊的更多线索。路还很长,但四象归位的图景越来越完整了。

  【作者的话】

  这一章是穷奇的专场。从故事一开始就一直在铺垫“上古四凶”的概念,混沌已经在东海海底亮过相,穷奇终于在这一章正式登场。

  穷奇的人形设计参考了魏晋名士的形象——外表儒雅,精通围棋,写得一手好字,制定起规矩来条理分明。但他骨子里仍然是那头活了数万年的虎形凶兽,血液里流淌着不讲道理的蛮荒力量。这种反差是我一直想写的——凶兽不一定都是野蛮的,它们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审美、自己的原则。只是它们的逻辑体系和人类完全不兼容。

  这一章也揭示了第七枚龙鳞的关键线索——无尽回廊。苍溟的父亲把第七枚龙鳞封在了苍溟自己的识海里,进入钥匙是父亲本人的记忆。这是一个巧妙的死循环,也是父亲对苍溟最后的考验。只有当苍溟同时拥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时,无尽回廊的入口才会出现。

  下一章将会是承上启下的过渡章节。从横断山脉回来之后,四位主角需要消化这一路的战斗经验,也需要处理一些被战斗暂时搁置的问题——比如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归墟组织。温良上次在朱雀山庄说过“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这句话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感谢各位的阅读、投票和打赏。我们下一章见。

  【下一章预告】

  从横断山脉回来之后,苍溟发现辉域无人机学校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校门口多了几道陌生的灵力波动,食堂里出现了几个从没见过的面孔,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都换了一个人。苏晚晴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给他看了一份名单——那是最近一周内新入职的教职工名录,其中三个人的档案信息全是伪造的。

  “归墟的人已经渗透进学校了。他们在等机会。”

  与此同时,白冽向白家本部提交的支援申请终于收到了回复。她父亲白虎族长白震天派来的特使已经抵达辉城,就住在学校宾馆里。那位特使带来了白家的技术资料和一位资深金系阵法师,也带来了一份任务——白家在长白山的矿脉基地附近出现了高阶妖兽活动迹象,怀疑是归墟布下的新型生物实验体。如果青龙小队能协助调查,白家愿意为学校装备部提供一批特种合金和地脉灵力监测技术作为交换。

  苍溟摊开学长给他的那份伪造档案名单,又看了看白冽递过来的白家任务书,然后给还在寝室里跟小穷奇玩的玄冥和雀灵儿发了条消息——“休整结束,准备出任务。”

  第二卷第五章:【暗流与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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