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邪医
墨言的意识在黑暗中沉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入了无底的深渊。那个由他一手维持的裂洞,随着他意识的消散,按理说应该彻底坍塌、消失,回归虚无。然而,事实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裂洞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失控。
那股原本来自墨言的能量,仿佛在最后一刻被另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力量接管。裂洞的边缘开始剧烈地颤动,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缓缓睁开双眼。紫色的能量波纹以裂洞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进来。
帐篷内,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吴海强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那些数字完全脱离了正常的波动范围,像是一群疯了的野兽在仪表盘上横冲直撞。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却一个字都不敢敲——这种级别的异常,已经不是他能在现场处理的了。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制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他浑然不觉。
“总部那边怎么说?是封锁消息,还是……”吴海强开口问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得多。他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谢段意站在帐篷的另一侧,双手撑在折叠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卫星传回的实时图像,那个裂洞的范围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合理的速度扩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总部说,已经派遣了一位专业人员过来解决这件事情。高层已经跟CEISS谈过了,支援会在晚上六点半之前到达。”
提到那位“专业人员”的时候,谢段意紧绷的神情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尽管他的神经依然高度紧绷,太阳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但至少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了。
“现在是几点?”吴海强问。
谢段意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五点四十六。”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吴海强闭上眼睛,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疏散范围需要扩大,危险区域的警戒线要重新划定,周边的交通要道必须管制……可现在裂洞的失控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应急预案能覆盖的范围。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清楚得很——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而等待,从来都是最难熬的。
帝都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列车站
一列通体漆黑的列车无声地滑行在既定的轨道上,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编号都被刻意抹去了。它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夜色中穿行,车头的灯光切开了前方的黑暗,却又被更远处无边的黑夜吞噬。
车厢内部,灯光昏暗,只亮着几排淡蓝色的氛围灯,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隐隐漂浮着某种肉眼可见的能量场——紫色与蓝色的光粒在空气中缓慢游弋,像是深海中的浮游生物,散发着诡异的幽光。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普通的呼吸,都让人觉得每一次吐纳都在吸入某种未知的力量。
车厢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他的制服上没有肩章,也没有任何可以标识身份的标志,但从他周身那股沉稳到近乎压迫的气场来看,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另一个少年坐在车厢的另一端,身体陷在宽大的座椅里,耳朵上挂着一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耳机,眼睛半阖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是精致,但那双偶尔半睁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远超年龄的冷冽与老练。
列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原本就昏暗的灯光变得更加微弱。隧道内壁上的应急灯以固定的频率闪烁,明灭之间,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能量光粒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在车厢内疯狂地翻涌。紫色的光带缠绕着蓝色的光点,在少年的身周缓缓旋转,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漩涡。
穿制服的男人——千修一——微微侧目,余光扫过那些异常活跃的能量粒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顿了片刻,终于站起身,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径直走到少年面前,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以一种极为正式的姿态伸出了右手。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车厢内那些漂浮的能量光粒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向少年的方向汇聚。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双紫色的眼睛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幽深、冷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疏离感。他没有立刻伸手回应,而是用那双紫瞳凝视着千修一,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片刻后,少年终于抬起手,指尖与千修一的手掌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力度轻得像是在敷衍。
“您那如同星辰般的眼睛,还真是好看啊。”千修一收回手,语气不卑不亢,“自我介绍的话,还是免了,不知道在下该怎么称呼阁下?乾总监,还是……”
“你们那套腐朽的官僚主义办事,在我这里就免了吧。”少年打断了千修一的话,语气里满是厌恶和不耐烦,像是被硬塞了一件令人作呕的东西,“说吧,要干什么?”
千修一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怒,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太清楚了,面前的这个少年——乾明,集团防务部执行官,一个在高层圈子里无人不知、却又极少有人真正见过的存在——他所有的不耐烦和厌恶,都不过是一种筛选机制。他在筛选谈话对象的分量,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长话短说。”千修一在少年对面的座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秦淮镇的情况,具体你们应该都知道。您的徒弟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如我们合作吧。”
“合作?”乾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玻璃,“你们的筹码是什么?过时的情报?低能的效率?还是你们那响亮的口号?”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在CEISS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每一个痛点上。千修一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从表情来看,乾明说的这些并不完全是刻板印象——CEISS确实有过太多雷声大雨点小的行动,太多口头上的承诺最终化为泡影。这些债,不是一朝一夕能还清的。
但千修一不是来还债的。
“我的确有一张筹码,”千修一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并不打算就这么用掉。教团的第二位执行官已经到了,还有搅乱局势的第四方势力。你真的能保证集团拿到阿修尔之剑吗?我觉得,CEISS在这次或许可以做一次渔翁。但如果我们合作的话……”
“手段还是那么的卑鄙。”乾明再次打断了他,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不屑,多了几分玩味,“不过跟你们合作,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千修一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乾明的眼睛:“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场灾难面前置身事外。我需要证明CEISS不是一个只会喊口号的机构,这是其一。”他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另外,如果合作,我可以让你的派系在北区和东区的那几个关键项目顺利拿到手。这对那位大人应该是一个不小的帮助。”
车厢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列车驶出了隧道,月光重新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乾明低垂着眼帘,紫色的瞳孔微微转动,像是在天平的两端反复称量着利弊。千修一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打坐。
半晌过后,乾明突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来得突兀,却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坦荡的爽利,像是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笑够了,微微摇头,看着千修一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很好,”乾明伸出手,这一次是认真的,“你还真是个卑鄙的理想主义者。看来有些人对于你的评估,会让他们走向注定的失败。那么——合作愉快。”
千修一握住了他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几点能见?”
“六点半之前吧。”乾明抽回手,重新靠回座椅里,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从未存在过,“不过下次谈合作,记得本人亲自到。毕竟这也算是最基础的礼貌。”
意识回溯。
千修一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酒店会议室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画面还停留在秦淮镇周边的卫星地图。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两点三十七分。
刚才的一切——列车、隧道、乾明、那些漂浮的能量粒子——都只是意识层面的交锋。高级时源者之间特有的意识投射,一种不需要物理接触就能完成的深层沟通。这种方式比任何加密通讯都要安全,但也比任何方式都要消耗心力。
千修一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到一阵隐隐的眩晕从颅底蔓延开来。这种跨距离的意识投射对身体的负担极大,尤其是对方还是一名时源等级远超自己的存在。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到眩晕感稍微缓解,才偏过头去看旁边的座椅。
范洪峰正歪在椅子上,脑袋靠着椅背,嘴巴微张,发出细微的鼾声。他的领带被扯松了,衬衫的袖口也卷到了小臂,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被摁在了椅子上。千修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范洪峰。”
没有反应。鼾声继续。
“范洪峰。”千修一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范洪峰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双眼还没完全睁开,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彻底清醒过来。
“总局!怎么样?跟集团的人谈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锐利。
千修一点了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打开了一个加密界面:“谈妥了。你现在联系东总局,启用裂洞跃迁,预设人员务必在五点半之前完成部署。另外,做好疏散工作和危险区域划分——这一次,不是闹着玩的。”
范洪峰听出了千修一语气的分量。他清楚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了——越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严重的事情,说明事情越是棘手。他没有多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擦干了嘴角的口水,站起身,朝千修一敬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千修一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目光重新落回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秦淮镇外围的群山在地图上连绵起伏,而在那片群山的深处,一个格外刺目的红色标记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裂洞的范围在扩大,在失控,在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演化。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疲惫,又或是在大战前夕进行最后一次修整。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而均匀,胸膛缓慢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状态。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透露出,他的意识并没有真正休息——他在推演,在计算,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
时间的指针无声地滑过数字,朝着那个约定好的时刻逼近。
帝都时间三点三十一分
墨言的意识像是在深水中挣扎了很久,终于触到了水面。他先是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拿钝器从内部敲击着他的颅骨,然后是右臂传来的刺痛——冰冷的、尖锐的,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皮肤,正缓慢地推入某种液体。
注射器。
有人在给他注射什么东西。
墨言的第一反应是搜救队,是吴海强和谢段意终于带人找到了他。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对。他昏迷之后造的那个裂洞,大概率是失控或者消失了,以吴海强和谢段意的能力,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裂洞内的裂洞的位置。那两个家伙虽然忠心耿耿,但在时源力的运用上,在他眼里,跟蠢货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他们。
那么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一样浇在墨言的意识上,将他从混沌中彻底拽了出来。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部沿着后背直窜到后脑勺。他没有睁眼,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同时开始极小心地调动体内残存的时源力。
源核传来的痛楚让他差点叫出声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根烧红的铁棍去触碰一个快要碎掉的玻璃球——每调动一丝时源力,源核就会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但墨言咬紧了牙关,将那些微弱的能量汇聚到左手,缓慢地向外延伸,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和位置。
一个少年身形的人,站在他身体的右侧,左手拿着某种细长的工具——多半就是那个注射器,右手垂在身侧。距离很近,不到一米。
这一击,不能太重。在弄清楚对方身份之前,墨言不想贸然杀人。但如果对方是敌人,这一击也绝对不能留情。
他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眼前人胸前那枚徽章——暗银色的底纹,中央那颗齿轮眼!
教团。
敌人。
墨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凝聚着时源力的左手化作手刀,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刺向对方的胸膛。这一击没有任何试探的成分,每一丝力量都灌注到了刀刃之上,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少年的反应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几乎在墨言出手的同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已经开始了后仰的动作,同时右手闪电般地探向腰间,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匕首的刃面与墨言的手刀擦过,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但手刀的前端还是微微刺入了少年的胸膛——墨言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阻力,然后是布料撕裂和皮肉被破开的触感。
如果不是墨言身受重伤导致速度和力量大打折扣,如果不是少年的反应快到了非人的地步,这一击足以洞穿他的心脏。
少年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山洞的岩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渗出的血迹,伤口不深,但鲜血已经洇湿了灰白色大衣的衣领附近。他的眼神从之前的淡然变成了警惕,匕首横在身前,做出严密的防御姿势,像是一头被突然惊动的猎豹。
墨言没有追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时源力,他感到一阵虚脱袭来,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咬紧牙关,左手撑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终于看清了周围的场景。
这是一个山洞,不大,但足以容下三四个人。洞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勉强照亮了这个空间。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和一块防水布,看起来这里被当作了临时的藏身点。
而站在他对面的少年,灰蓝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瞳孔,灰白色的大衣,手中握着的那把匕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墨言的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有关教团的情报。十大执行官,每一位都有详细的档案记录在集团的数据库里,他作为高层核心成员,几乎全部看过。灰蓝色头发,淡蓝瞳孔,灰白大衣,年纪不大,用匕首,擅使毒……
一个名字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末席——邪医。
那个调制过无数针对时源者的高浓度神经毒素的人。那个据说从不在人前露出真容、却能让任何人无声无息死去的毒师。那个在通缉令上悬赏极高的名字、却至今没有人能活着把他带回来的怪物。
墨言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昏迷时右臂传来的刺痛,想起那根冰冷的注射器推入他血管的液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甚至顾不得源核的剧痛,强行调动体内残余的时源力,在体内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检查。精神力如丝线般在血管和经脉中穿梭,扫描着每一寸可能存在异常的角落。
少年看着墨言突然变得慌张的神情和略显滑稽的动作,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他收起匕首,但没有完全放松戒备,只是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刚刚给你注射的是给你救命的特制药剂,不是传言中的毒药。”
墨言警惕地盯着他,时源力的检查结果在这一刻恰好完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确实,他的源核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修复着,那些原本已经出现裂纹的结构正在重新聚合,干涸的时源力也在缓慢地恢复。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少年注射的那针药剂,他连现在进行这次检查所调动的时源力都挤不出来。
这个结果让墨言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警惕丝毫未减。他缓缓放下扶着墙壁的手,站直了身体,黑色的瞳孔与少年的蓝瞳对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敌视,又彼此需要。
见此,少年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放心,在找到工匠和出路之前,我都不会与你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