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元初之地
前往图书馆的路上,江白莫名觉得,背后始终坠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他后颈,不疼,却让人浑身发毛。
他几次猛地回头。
身后要么是空荡的街角,要么是一脸疑惑的路人,阳光明亮,车水马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可那道直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尖锐,像警报一般,在脑海深处反复回响——
不安全。
他皱了皱眉。
光天化日,闹市大街,能有什么不安全?
难道这个世界已经乱到,连走在市区主干道上,都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往前走。
快到十字路口时,人群在红灯前静静等待,一道背影,突兀地撞进他眼里。
只是一个背影,江白却瞬间绷紧了全身。
是那位老教授。
图书馆里,两次叫醒他、温和普通、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灰衣老者。
不会错。
直觉在疯狂尖叫,可下一秒,江白的身体突然失控。
心跳毫无征兆地狂飙,血压直冲头顶,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脊椎窜起,直冲颅顶。
一股无形的威压,像山岳一般,从那道背影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古老、不容反抗。
更可怕的是——
他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这股威压强行惊醒了。
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碰撞、拉扯。
他还没反应过来,意识便像是被强行抽离,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掉线。
威压、躁动、共鸣、镇压……一切感知都在远去,他像一个被关在身体深处的旁观者,无法挣扎,无法呐喊。
老教授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无底深渊,正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年轻人,”老者开口,声音平缓,“你是在找我吗?”
温和的语调,却让那股威压再度暴涨,仿佛在粗暴地镇压他体内刚刚苏醒的异动。
江白的意识一片混沌,感官模糊,四肢僵硬,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您怎么知道……我在找您?”他机械地开口,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也许是直觉吧。”老教授微微一笑,“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昨天在研究室里睡觉的那个学生。”
“呃……您还记得啊。”
江白脑子一片空白,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整个人陷在一种半眩晕的恍惚里。
“你的时源质适应……挺不错的。”
老者轻飘飘一句话,落在江白耳中,却越来越模糊。
听觉在消散,视觉在发花,大脑深处只剩下一道凄厉的警告:
远离他!快跑!离开这里!
可他的四肢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震天巨响,撕裂了整条街道的平静。
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如同疯牛一般,狠狠撞向停在路口等红灯的轿车。
车头狠狠凹陷,车尾瞬间扭曲,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货车都在剧烈颤抖。
巨响震耳欲聋。
江白浑身一哆嗦,像是被人从梦魇中狠狠一巴掌抽醒。
掉线的意识瞬间归位,身体控制权猛地回到手中,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同时躁动起来。
威压再次清晰传来。
街道瞬间乱成一团。
货车司机推开车门,摇摇晃晃走了下来。
满头是血,眼神空洞,可真正让路人尖叫失声的,是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
江白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几乎当场吐出来。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
扭曲、肿胀、布满褶皱与触须一般的凸起,不可名状,超出常理认知,光是看着,就让人精神发颤。
异变,在下一秒爆发。
司机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疯狂冲出来。
皮肤下凸起蠕动,完好的部位开始溃烂、长出肉瘤,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融化。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开来。
紧接着,他的胸口,开始亮起刺目的蓝光。
江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立刻跑。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可在迈开腿的前一瞬,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拽向旁边的老教授。
理智在嘶吼——这个人极度危险,是敌人,是幕后之人,别管他。
可身体的本能,却压过了一切警惕。
这突如其来的一拉,让老教授明显愣了一下。
已经来不及了。
司机胸口的蓝光,暴涨到极致。
“嘭——!!!”
血肉炸开,鲜血四溅。
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幽蓝的晶体,悬浮在半空。
下一刻,狂暴的冲击波,以晶体为中心,轰然横扫四方。
江白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脸部重重砸在地面。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隐约看见一道黑衣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他狂奔而来。
耳中,遥远而慌乱的通讯声模糊响起:
“Alpha!监视区域遭遇不明时源质袭击!总部……请求支援!目标人员倒地!快!”
……
不知昏睡了多久。
江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缓缓睁开眼。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黑暗。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潮湿、阴冷、压抑,没有一丝生机。
脚下是没过脚腕的黑水,冰冷刺骨,却又不会浸湿衣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静的双手。
一个清晰到冰冷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我死了。
被冲击波吞噬,当场死亡。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来。
这里不是他第一次来。
远方的天际,悬着一轮黯淡、灰白、毫无温度的“太阳”,静静悬挂在虚无尽头。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走马灯。
他听过很多次,却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熟悉的面孔、模糊的场景、零碎的对话、原主的童年、他穿越而来的茫然……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所以说……”江白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荡,“连死都不安稳,非要把走马灯看完吗?”
认命了。
死就死吧。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陌生而危险的世界,就算还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可随着回忆不断涌现,他猛地怔住。
不止他的死亡。
不止一次。
现在的他,曾经的江白,两段记忆重叠在一起——
他们都经历过死亡。不止一次。
而这里,是每一次死亡之后,都会抵达的最终之地。
无聊到令人发疯。
江白不再抗拒,不再停留,抬脚朝着那轮诡异的灰白太阳,一步步走去。
没有疲惫,没有饥饿,没有时间流逝。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虚无深处,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古老、模糊的吟唱。
听不懂的语言,像是从时光尽头传来的祷言,缓缓渗入他的灵魂。
困倦袭来。
一道人影,在他前方缓缓凝聚。
不是模糊,是物理意义上的无法看清。
明明就在眼前,可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道人形轮廓,静静立在黑水之中。
“如何呢?”
人影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不悲不喜,不冷不热,
“对于你的第三次死亡,有何看法?”
江白不想回答。
也说不出话。
“……很抱歉,差点忘了,你的语言系统还未恢复。”
人影自顾自地继续,
“你最初的力量,终会觉醒。我会帮你,加快这个进程。
当祂的气息再次恢复生机时,我们必将履行最初的诺言——
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灭杀。”
每一个字,江白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完全不懂含义。
祂?诺言?灭杀?最初的力量?
不等他发问,那道人影再次开始吟唱。
模糊的祷言,在虚无中回荡、散开。
吟唱结束,人影彻底化为光点,消散无踪。
下一秒——
“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狂暴而有力,几乎要冲破胸膛。
原本迷离混沌的江白,瞬间清醒。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能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洞穿、撕裂。
双眼,骤然化为猩红。
手臂之上,一道道暗红色的神秘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蔓延、亮起。
“噗——”
江白猛地弯腰,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黑暗深处,一道宏大、庄严、带着决绝的声音,轰然响彻整个元初之地:
“你的力量,已经再次觉醒。
你的时候,尚未抵达。
回到那片世界,去履行你的诺言!
当祂再临之日,我等必将奉行誓约——
将其,灭杀而诛之!!!”
猩红光芒暴涨。
江白在剧痛与狂喜、恐惧与震撼中,意识猛地被拉扯回现实。
——他,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