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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四方

未曾陨落的天空 作家gv3NA2 9546 2026-06-01 09:58

  墨言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

  在这片虚幻的空间里,时间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即便是墨言,也已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心跳计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模糊不清——这里的一切都在瓦解着“人”对于世界的基本认知。

  这片天地记录着裂洞曾经的历史。

  环境是若隐若无的建筑群虚影,看风格应当是古希腊的。多立克柱式的残影在虚空中浮现,山形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偶尔还能辨认出神像的轮廓——宙斯、雅典娜、阿波罗,那些曾经被无数人朝拜的面孔如今只剩下诡异的光影轮廓。

  他们走在街道上,仿佛是回到了过去。

  眼前的场景如同投影一般呈现。在数千年前,这应当是一段辉煌的历史,城邦繁荣,神庙巍峨,市集上人声鼎沸。但在如今黑烟小队众人看来,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带着诡异色调的投影。像是旧胶片被泡在了化学试剂里,色彩扭曲、边缘晕染,配合上裂洞本身那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整座古城显得阴森恐怖,仿佛是一座活着的坟墓。

  墨言走在最前方。

  他不看那些幻象,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方向,朝着心中早已锚定好的目的地前进。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成奇怪的频率。

  在众人看不见的视角里,他又看见了那场火。

  熊熊燃烧的烈火,与之前工匠所制造的幻觉看到的一般无二,但这一次不同——他仿佛看清了火焰吞噬的东西。那是一个古老的建筑群?不,不对,那不是普通的建筑群,那些柱式和拱券的排列方式带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精密感,仿佛每一块石头的摆放都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几何法则。

  墨言停下了脚步。

  他想要仔细看看那片火海所燃烧的东西。

  见到墨言停下,黑烟小队的众人瞬间做出了反应。长期的作战训练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需要指令,不需要沟通,所有人凭着直觉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战术分散,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可能冒出敌人的位置

  队长迅速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总监,您这是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墨言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层帷幕,那座燃烧的古城、那些扭曲的投影、那条他们刚刚走过的长街——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残破的圣殿入口。

  两座断裂的石柱倾斜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门楣,门楣上雕刻的纹饰已经被岁月磨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交织的圆环、对称的三角形、以及一个被刻意损毁的、位于正中央的符号。入口深处是纯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有实体的黑暗。

  小队成员看到眼前的场景,只觉得震惊不已。在他们的视角里,视线刚刚还被诡异的投影污染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古建筑虚影让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前方三十米外是否有路——而现在,一座庞大的圣殿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它一直都在这里。

  那些诡异的投影不是在掩盖它,而是在阻止人们“看见”它。

  队长很快压下了震惊,训练有素地完成了环境评估,随即问道:“总监,要进去吗?”

  墨言盯着入口,微微发愣。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又似乎在想着什么。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微笑,而是一个猎手在进入猎场之前、确认猎物已经就位的表情。

  “应急系统准备好。”墨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有好戏等着我们。”

  “是!”

  狭长而黑暗的走廊里,仅能听见皮靴踩在实地上的回响。

  不是幻象,不是投影——脚下的触感是真实的石质地面,每一块石板之间的接缝都能被靴底清晰地感知到。两侧的石壁粗糙而冰冷,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时,能看到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几分。

  那是一些祭祀的场景。戴着高冠的祭司举起双手,跪拜在某个巨大的符号面前。祭坛上摆放着看不清楚形状的供品,周围是整齐排列的、姿势统一的朝拜者。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壁画中的人物面孔全部被刻意毁去了——不是风化的结果,而是被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一锤一锤凿掉的。那些凹痕还保留着当年的力度,仿佛那个毁去面孔的人在宣泄着某种极端的情绪。

  继续深入,壁画的内容逐渐变得更加晦涩。祭司变成了战士,朝拜者变成了行刑者,祭坛上的供品变成了……。墨言扫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源。

  不是手电筒的光,也不是裂洞中那种诡异的荧光,而是真正的、暖黄色的火光。走廊在这里骤然开阔,他们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呈正方形,边长大约二十米,四角各有一根石柱支撑着拱顶。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区域,边缘有一圈石质围栏,围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凯瑞达]的文字,墨言认得其中几个,但无法拼出完整的含义。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各有一扇门,包括他们进来的那一扇。

  墨言举起拳头,示意全员停止前进。

  由于之前已经提醒过“有好戏等着”,黑烟小队的每个人都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控制在最低频率,眼球不断扫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上的阴影、石柱后方的盲区、那三扇未知的门后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房间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正常,就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吸走了一样,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墨言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时源力浓度在缓慢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不是战术通讯频道的声音,不是加密线路的提示音,而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手机铃声。墨言很从容的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四个字:未知来电。

  一瞬间

  他猛地一甩手——

  嘭!

  烟雾弹在脱手的瞬间爆开,浓郁的白色烟雾在零点三秒内填满了整个房间。与此同时,黑烟小队的队员们靠着喷气系统的助推和烟雾弹的掩护,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战术分散——翻滚、滑步、冲刺,每一个人都精准地找到了预设的掩体位置,石柱后方、围栏内侧、墙角凹槽,一气呵成。

  那台被扔出去的手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地之前已经炸成了粉末。

  不是普通的爆炸——爆炸的中心温度极高,空气中弥漫着时源力的残余波动,那是被压缩到极限的能量在释放时留下的痕迹。如果手机还在墨言手里爆炸,那可是有他好受的

  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此刻已经被火力覆盖。

  子弹从四个方向射来,不是普通的热武器,每一发子弹的弹道都裹挟着时源力的微光。那些光束打在石柱上,溅起的不是石屑,而是时源力的涟漪——这面墙壁被加固过,或者说,这整座圣殿都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不会被常规火力轻易破坏。

  墨言蹲在一根石柱后方,左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手枪。

  “我去解决那几个时源者。”墨言的声音透过战术通讯传来,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们几个把剩下的小喽啰处理干净。”

  “明白。”队长的声音同样冷静。

  作战指令下达的同一瞬间,墨言左手抬起,往空气中随意一划。

  那一划如同剪刀裁开纸张,空气中出现了三道清晰的裂痕。三个人的身影从裂痕中掉了出来,踉跄着落在半空中——他们原本是贴着天花板潜伏的,借助幻术和某种光学伪装将自己的身形与拱顶的石纹融为一体。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种伎俩在墨言的感知里,就像是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清晰。

  “幻术系和伪装吗?”墨言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有意思。”

  话音刚落,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得空洞。他们被拉入了墨言制造的幻境中——不是简单的视觉欺骗,而是直接从意识层面构建的、与现实无异的虚拟世界。在那里,他们看到的是他们最恐惧的东西,而不是这间房间里的战场。

  幻境外,战斗仍在继续。

  几颗黑色球状体的投掷物从掩体后方飞出,在空中划出精准的弧线,落在了雇佣兵们的阵线中央。

  嘭!嘭!嘭!

  不是爆炸,而是释放。黑烟伴随着刺目的白光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那种白光不是普通的闪光弹能比拟的——它带有特定的声波频率,能够干扰人的平衡感和空间判断力,即便是受过训练的特种兵也难以在这种环境下保持稳定。

  砰砰砰!

  几个雇佣兵开始胡乱开枪。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们“开枪或许能蒙中一发”。子弹在房间内毫无方向地弹射,打在石柱上、打在墙壁上、打在同伴的防弹衣上。

  然而,这种贸然开枪的行为,除了让黑烟小队省点热成像的电量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黑烟小队的队员们戴着特制的战术目镜,能够在烟雾、闪光和干扰中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目标的热源轮廓。他们没有下死手——射出的子弹精准地避开了雇佣兵的要害,打在肩膀、膝盖、手掌这些能够快速解除战斗力的位置。这不是仁慈,而是战术考虑,活口永远比死人更有价值。

  枪声在三十秒后渐渐稀疏,又过了十秒,彻底停止。

  房间里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某种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区域安全。”队长报告道,“那些杂兵已经都被制服了”

  “控制好。”墨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幻境之中。

  幻境里,墨言面对那三个时源者,没有急于动手。

  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防御姿态,甚至双手都插在衣服口袋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恰好路过这里。这种松弛的状态反而让那三个人更加紧张——一个敢于在你面前完全放弃防御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着你根本无法撼动的实力。

  “什么人?”墨言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隶属什么势力?来这里干什么?”

  起初三个人嘴还很硬。

  其中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认出了墨言的身份,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仇恨,有恐惧,还有某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他啐了一口唾沫,大声骂道:“你是集团的狗吧?呸!去你的吧!”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凝聚出一颗能量球,青白色的光芒在掌心跳动,散发出不稳定的波动。他咆哮着冲上前去,显然是想引爆这颗能量球,与墨言同归于尽。

  勇气和鲁莽有时候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墨言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随手掏出匕首,在自己左手手臂上随意地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殷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然后,那些血滴活了过来。

  它们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和意志,从地面上弹起,以子弹般的速度射向了那个男人的脖子。速度快到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男人的瞳孔甚至还停留在“向前冲锋”的状态,他大脑中的“恐惧”信号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递到肌肉。

  鲜血洞穿了皮肤,洞穿了肌肉,洞穿了颈动脉。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生命便已经消逝。他的身体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往前迈了两步,然后轰然倒地。

  还没完。

  那几滴血在穿透脖颈之后没有消散,而是贪婪地开始吸收男人体内的时源力。那种过程不是“吞噬”,更像是一种“回收”——男人体内的时源力被抽离、压缩、转化,顺着血滴的轨迹回流到了墨言的伤口中。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那个壮硕的男人便变成了一具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像是一具在沙漠中风化了百年的遗骸。

  血滴被回收。

  墨言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残忍,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一个工人在检查完流水线上的产品后确认了某个事实。

  “C级?”墨言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剩下的两个人听,“看来雇佣你们的人来头不小。”

  C级时源者,放在外面的世界里已经算是佣兵团的精锐,但在墨言眼里,让他亲自动手,是对于这个雇佣兵最大的尊重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还有一个人不死心。

  他一直在等,等墨言收回匕首的那一刻。在他看来,墨言刚完成了一次攻击,匕首还没归鞘,注意力应该还停留在那个方向——这是一个机会。

  他扑了上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那把匕首没有收回,而是径直刺向了他的脑袋。匕首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他完全无法预测的、在空间中扭曲的弧线,就像那条轨迹上的空间本身被折叠了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匕首刺进了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了冰冷的金属接触脑组织的那一瞬间的触感,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一个变成干尸,一个脑洞大开。

  最后一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的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上,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他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见过血,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段——不,这不能叫“手段”,这叫“降维打击”,就像是蚂蚁面对人类时,连被看到的资格都要由人类来施舍。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雇佣我们的人,是一个叫千轮会的组织!他们的规模多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叫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维持这个裂洞的时源质核心!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语速极快,生怕自己说慢了一个字就会被当场格杀。

  “你的同伴早这样不就不用死了吗?”墨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那叹息里有一点点遗憾,更多的是一种对“为什么总要走到这一步”的疲倦,“好了,我放过你了,走吧。”

  幻境解除。

  瘫软的男人发现自己终于回到了那个房间,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鲜血的气味。他的双腿还在发抖,但他拼命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踉跄着朝着一扇门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砰砰砰砰砰!

  子弹从四个方向同时袭来,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了躯干。男人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剧烈抖动,像是一个被扯线的木偶,最终像一袋水泥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身体下方慢慢洇开,汇入了这间房间地面上那些古老的、分不清年代的暗色痕迹之中。

  墨言头都没回,看向了黑烟小队的队长。

  “怎么样?你们这边问出了什么?”

  队长快步上前,简短汇报:“总监,他们是一个叫千轮会的组织派过来的,不过里面混了两个爱尔兰医药的安保人员——说是安插的眼线。另外还说了来这里找源核的不止他们一个小队,大概还有两到三队人左右。”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还问了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们说千轮会有一个可以将人传送至裂洞的装置——不需要空间锚点,不需要外部坐标,直接传送到裂洞内部。”

  墨言的眉头微微一动。

  直接传送到裂洞内部。这不是常规的空间折叠技术能做到的。裂洞的本质是时空结构的异常点,常规的空间折叠在这类区域会彻底失效。千轮会拥有这样的装置,说明他们的技术储备远超一个普通组织的范畴。

  “嗯。”墨言应了一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人都解决了?”

  “解决了。”

  “看来人还是太少了。这样,你去联系一下谢段意和——”

  话还没说完。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那声音墨言听过,在列车上,在那个裂洞。声音不大,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轻柔的质感,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三五个人,不是十几个人,而是上百人同时行进的脚步声。那种步伐的节奏和频率过于统一,不像是人自发的行为,更像是某种机械般的、被绝对意志支配的阵列移动。

  “看来有个更大的麻烦来了。”墨言回头看了一眼入口方向,又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三扇尚未打开的门,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判断,“你们先走吧,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墨言抬起双手,十指在空中猛地向两侧一扯。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之前那种匕首划开的小口子,而是一道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稳定的空间裂隙。裂隙的边缘泛着不稳定的蓝白色光芒,内部可以看到黑烟小队撤离点的景象——那是他们在裂洞外建立的临时指挥部。

  “总监,保重!”队长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墨言的安危,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层级的对抗中,他们留下来不会成为战力,只会成为累赘。

  黑烟小队鱼贯而入,十秒钟内全部撤离。

  裂隙在最后一个人通过的瞬间闭合,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几乎就在同一秒,几十道红色激光同时瞄准了墨言的脑袋。

  那些激光从房间的四个入口射入,从天花板的裂隙中透出,从墙壁上的壁画缝隙中亮起——精准、密集、没有任何死角。全副武装的护教军从四面八方涌入,他们的盔甲上刻满了时源力的符文,手中的武器不是常规的热兵器,而是某种能够将时源力聚焦成束的装置。

  不到五秒钟,墨言被上百名护教军团团包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甚至没有扫视那些瞄准他的激光和那些严阵以待的护教军。

  墨言对这些杂兵并不感兴趣。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房间对面那扇门上方的阴影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但那种怒意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被不断打断节奏之后的不耐烦。

  “工匠,”墨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中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说出的一样,“你真的很惹人烦。”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完成一个评价。

  然后,他的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墨言式的轻蔑。

  “但我喜欢。”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锁死在那片阴影上,嘴角的笑意看不出是真诚还是讽刺。

  “只是你未免也太过于残忍了——我们俩之间的对决,怎么能够牵扯无辜?”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护教军,那些人的表情依旧狂热而忠墨言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阴影,语调平淡得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需不需要给你点时间,把你的人都先撤走?”

  沉默。

  然后,工匠的身影在墨言身后显现。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任何空间波动,没有任何时源力残留,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像是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之前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一样。

  工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即便刚刚见过他,转头就会忘记他长什么样。但那双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的颜色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妙地改变,从灰蓝到深褐,从琥珀到墨绿,像是眼睛里装着一整片不断变换的星河。

  “墨总监。”工匠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和,“你不觉得刚刚自己是在对着空气讲话吗?”

  墨言没有转身。

  “你如果没听见的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可以再讲一遍。”

  “不必了。”工匠缓步上前,与墨言并肩而立,同样面对着那片阴影——那个墨言之前一直锁定的方向。他微微侧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集团是来寻找神器的吧?”

  “你找到了?”墨言的语调微微上扬,“教团的效率这么快吗?”

  “并没有。”工匠轻轻摇头,“我们只是大概知道了它的位置。只是现在第四方的出现,让我不得不先解决最棘手的麻烦。”

  第四方。

  这个词让空气中本就紧绷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第一方是集团,第二方是教团,第三方是想要在争斗中分杯羹CEISS——而第四方,是所有人都还没有看清楚的、隐藏在更深处的那只手。千轮会是不是第四方?还是说千轮会也只是第四方的棋子?

  墨言冷哼了一声。

  “能成为你的麻烦,”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挑衅的笑意,“也算是我的荣幸。”

  他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工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在这个距离上,对于他们这个等级的时源者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安全可言。

  “看来你是不打算让你的下属有活路了。”

  墨言的目光扫过那些护教军,那些人的表情依旧狂热而忠诚,他们显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面前的这两个人的战斗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后退哪怕一寸。

  “来吧。”

  话音落下。

  墨言双手抬起,十指插入面前的虚空,像是拉开两扇沉重的铁门一样向两侧猛地一划。虚空中出现了两道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有光芒在涌动。他将手伸入裂痕,抽出了两把弯刀。

  刀身通体漆黑,只有在刃口处有一线银白色的光芒。刀柄上缠绕着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与皮革混合而成的材料。刀身出鞘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类似于暴雨前气压骤降的气息——那是时源力被高度压缩后的物理表现。

  墨言脸上的表情变了。

  如同火焰灼烧过的符文从他的颧骨开始蔓延,顺着脸颊的轮廓向上爬升,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和眉弓。那些符文不是纹身,不是烙印,而是时源力在他体内沸腾到某个阈值之后,自然而然地显现在皮肤表面的现象。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光芒的明暗变化与他的心跳同步。

  他的眼睛也在改变。

  瞳色从深棕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在自然界中见到的颜色——猩红与紫色的混合体,像是将鲜血和紫罗兰的色素同时注入了虹膜之中。那种颜色不反光,不透光,像是一个无尽深渊的入口。

  整个人进入了狂暴状态。

  墨言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重,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强烈的时源力波动,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他的重心微微下沉,两把弯刀在身侧画出了两道完美的弧线,刀尖指向地面,刀刃朝外。

  他没有看工匠。

  但工匠知道,此刻墨言所有的感知都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工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抬起右手。他的手势很轻,像是拂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护教军们看到这个手势,同时向后退了三步——不多不少,正好三步。他们的武器没有放下,激光依然瞄准着墨言的脑袋,但他们的身体语言已经从“包围”变成了“待命”。

  工匠的手落了下来。

  “墨总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升温,“请。”

  墨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大战一触即发。

  而在裂洞的更深处,在那个连墨言和工匠都还没有触及的区域,[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时间过得太久了,它等得太久了

  它等待了数千年。

  等待·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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