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母亲，陆深逸关上门，将那声“路上小心”的尾音和母亲身上重新燃起的斗志一并关在了身后。家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晨鸟啁啾。

　　倦意如同潮水，在紧绷的神经松懈后瞬间席卷而来。他几乎是拖着脚步回到房间，打算立刻补个回笼觉。

　　推开虚掩的房门，晨光已经照亮了大半间屋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自己的下铺——然后顿住了。

　　顾蓝笙侧身蜷缩在床铺的正中央，小小的一团，紧紧搂着那只兔子玩偶。她睡得正沉，脸颊压在兔子柔软的绒毛里，几缕细软的绒发粘在额角，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因为蜷着，睡衣下摆微微卷起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脚踝。阳光恰好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个不慎坠入凡间、抱着宝贝酣睡的幼兽，毫无防备，又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陆深逸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十几秒，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看来，回笼觉的计划得改改了。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目光在上铺和自己被占据的下铺之间逡巡了一下。爬上爬下肯定会吵醒她。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身走到墙边的五斗柜前，打开最上面一层——那里放着备用的薄被。他抽出一条浅蓝色的薄被，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女孩，确保她没有要醒的迹象，这才抱着薄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沙发对于他逐渐抽条的身量来说，已经有些短了。他不在意，将薄被展开，脱了鞋，和衣躺了上去。沙发垫子有些硬，但他实在太累了，几乎在身体陷进去的瞬间，眼皮就沉重地合上，意识迅速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他是被怀里一种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弄醒的。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胸口沉甸甸、暖呼呼的，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触手是柔软的长毛和两只长长的耳朵。

　　陆深逸倏地睁开眼。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户，洒满了半个客厅。他微微眯起眼适应光线，低头看向怀里。那只灰色的兔子玩偶，正端端正正地趴在他胸口，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长耳朵软软地垂下来。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不偏不倚，指向十二点。自己竟然在沙发上从清晨睡到了中午？

　　兔子在这里......那笙笙呢？

　　厨房里传来极轻微的、瓷器与灶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锅铲划过铁锅的沙沙轻响。

　　陆深逸把兔子轻轻挪到旁边，坐起身。睡了几个小时后，身体的疲惫缓解了大半，但饥饿感随之袭来。他趿拉着拖鞋，朝厨房走去。

　　厨房门开着一条缝。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透过门缝看向里面。

　　灶台前放着一张方凳。顾蓝笙正站在凳子上，身上穿着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旧围裙，带子在身后系成了一个有些松垮的大结。她微微踮着脚，一只手紧紧抓着灶台边缘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握着锅铲，正小心地翻动着锅里“嗞啦”作响的......米饭。是隔夜的白米饭，正在热锅里慢慢炒散，冒起白色的蒸汽。她的个子实在太矮了，即便站在凳子上，操作起来依然显得吃力，小脸因为专注和费力而微微泛红，额角甚至沁出一点点细密的汗珠。

　　陆深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于她的懂事和尝试，更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她才多大一点，营养不良让她比同龄孩子更显瘦小，却已经学着在灶台前，试图为他们准备午饭。

　　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蓝笙全部注意力都在锅里的饭上，生怕炒糊了，没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直到一双温热的手，稳稳地、轻柔地从她腋下穿过，然后向上一托——她整个人骤然悬空，被从凳子上举了起来！

　　“啊！”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顾蓝笙吓得手一松，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她下意识地挣扎，惊慌地回头——

　　对上了陆深逸近在咫尺的、含着浅淡笑意和一丝歉然的脸。

　　看清是他，女孩眼底的惊慌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被安心取代。她立刻停止了挣扎，身体甚至放松下来，任由他举着，只是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颊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姿势，飞快地漫上更深的红晕。

　　陆深逸将她稳稳地放到地上，顺手拿起灶台上的锅铲。“站好。”他低声说，然后自己踩上了那张方凳。

　　高度瞬间合适了。他看了看锅里，米饭已经炒得粒粒分明，热气腾腾。“笙笙，”他侧头问，语气平常，“要不要吃蛋炒饭？”

　　顾蓝笙站在他腿边，闻言，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仰着小脸看他，眼神亮晶晶的。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深逸微微一愣的动作——她往前凑了凑，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却又带着某种依赖的坚持，扶住了他侧腰处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离正在为她忙碌的他更近一点。

　　腰侧传来轻柔的抓握感，陆深逸的心像是被那小小的力道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他没说什么，转回头，动作麻利地从碗柜里拿出三个鸡蛋，在灶台边沿轻轻一磕，单手将蛋液打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散。他将金黄的蛋液均匀地淋在热腾腾的米饭上，快速翻炒，让每一粒米饭都裹上生蛋液，在锅气的催发下迅速凝固，与米粒紧紧拥抱，变成诱人的金黄色。香气瞬间爆开。他熟练地撒上一点盐，淋上几滴酱油，最后从窗台上的小葱盆里掐了一小把嫩绿的葱末，撒进锅里。最后几下翻炒，金灿灿、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蛋炒饭完美出锅，盛进两个洗净的碗里。

　　“吃饭。”他端着碗走下凳子。

　　顾蓝笙早已乖巧地从筷笼里取出两双筷子，跟在他身后，将其中一双递给他，目光一直落在他手里的碗上，眼神亮晶晶的。

　　简单的蛋炒饭，因为饥饿和一起劳动的参与，吃起来格外香甜。两人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着，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女孩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颗饭粒和一点翠绿的葱花。

　　陆深逸看到了，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给她擦掉，然后将那粒沾着葱花的饭粒很自然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顾蓝笙动作彻底顿住，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透，像只被蒸熟的虾子。她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吃饭的动作变得又轻又慢，几乎听不见声音。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饱食带来的慵懒感弥漫开来。陆深逸拉着顾蓝笙在沙发上坐下，那只毛茸茸的兔子被放在两人中间，权作一道柔软的分界。女孩很顺从地坐下，小脑袋无意识地往旁边歪了歪，似乎想找个依靠，最终只蹭了蹭沙发靠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今天下午不看书了，”他感受着洒在身上的阳光，忽然说，“先睡个午觉，然后我们下楼散散步。”

　　顾蓝笙从兔子后面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有反对。

　　“就在这儿眯一会儿，三点我们再出门。”陆深逸拉过早上盖过的那条浅蓝色薄被，展开盖在两人身上，调整成舒服的躺坐姿势，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顾蓝笙抱着膝盖，在沙发另一头安静地坐着，看着似乎秒睡的陆深逸，又看看中间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阳光暖融融地透过薄被照在身上，饭后带来的困意也阵阵袭来。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滑躺下去，小心地把自己缩进薄被里，侧卧着，面朝着陆深逸的方向，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将额头和脸颊，靠在了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只兔子柔软的手臂上。兔子温暖又踏实，她舒服地轻轻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陆深逸是被肩膀上骤然增加的、真实而温暖的重量压醒的。他睁开眼，意识先于视线清醒。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更醇厚的、金红色的午后阳光。他微微偏头——

　　顾蓝笙不知何时已彻底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侧躺着，整个人都缩在薄被里。原本横亘在两人中间当“楚河汉界”的兔子玩偶，此刻可怜巴巴地被完全挤压在她身体和沙发靠背之间，软塌塌地变了形，一只耳朵还滑稽地翘着。而她的小脑袋，失去了兔子的支撑，正自然而然地、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细软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他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她呼吸均匀轻浅，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粉色，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陆深逸一动不动，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他就这么微微歪着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花，软得不可思议，暖得发胀。一种宁静而纯粹的满足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冲散了所有熬夜的疲惫和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思虑。他什么也没想，就这么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任由时间在两人依偎的呼吸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那颗小脑袋轻轻动了一下。顾蓝笙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初醒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她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靠着什么。但下一秒，当她察觉到脸颊下温暖而坚实的触感并非柔软的兔子绒毛，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肩膀时，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眼，对上了陆深逸近在咫尺的、含着一丝浅淡笑意的眼眸。

　　“轰”的一下，顾蓝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耳朵尖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惊慌失措地想要立刻坐直身体，脱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可手臂因为侧卧压得有些发麻，一用力竟软了一下，非但没坐起来，身体反而又不由自主地往陆深逸肩头歪了一下。

　　陆深逸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住了她单薄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她慢慢扶坐起来。

　　顾蓝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薄被边缘，心跳如擂鼓，整个人羞窘得几乎要冒烟，根本不敢再看陆深逸。最初的慌乱过后，一丝细微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和更多的陌生甜意，却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哥哥的肩膀......很温暖，很踏实。刚才睡着的时候，好像还做了一个很安稳的梦，虽然不记得内容了。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被自己挤在背后、形状凄惨的兔子玩偶。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这次是真的急了，也顾不上那点残余的羞赧，连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被压得扁扁的、耳朵都歪了的兔子“抢救”出来。她心疼地把兔子抱在怀里，这里拍拍，那里捏捏，试图让它恢复蓬松圆润的模样，小眉头蹙得紧紧的，嘴里还发出着急的、无意义的“嗯嗯”声，忙得团团转。

　　陆深逸看着她这副认真“抢救”兔子的忙碌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听到他的笑声，顾蓝笙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焦急和一点点被取笑的嗔意，眼神湿漉漉的。

　　“没事，拍一拍就好了，它很结实。”陆深逸忍着笑，温声安慰，也伸手帮忙把兔子另一只歪掉的耳朵扶正。

　　两人手忙脚乱地“抢救”完兔子，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三点半。

　　“去换衣服吧，我们该下楼了。”陆深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