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人的印象中,始皇帝嬴政一家,也只有被矫诏赐死的长公子扶苏,以及二世皇帝胡亥,算是相对‘有名’的。
顶天了去,也就是再加上一个三世子婴。
连始皇帝的其他儿子——二世胡亥上面的十六个哥哥,后世人都毫无知解;
更别提被赐死的长公子扶苏,所留下的遗孤、遗孀了。
但想想就知道:历史上的扶苏奉诏自杀时,已是年过而立;
同一时间,始皇帝以四十九岁的年纪驾崩沙丘。
父子相差不到二十岁。
始皇帝不到二十岁,就有了长子扶苏;
扶苏死在三十来岁的年纪,又怎么可能没有子嗣?
——非但有,而且还不少!
长子的年纪更是不小!
此刻,扶苏便在咸阳宫中宫侧,一处名为‘宣德殿’的殿室内,面见自己——或者说是原主的发妻与长子。
“妾李氏,参见二世皇帝陛下……”
坐在榻沿,看着身前的女子,略带不安地向自己叩首行礼,扶苏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一旁的长公子嬴嫖,先是迟疑地看了看扶苏,又歪过脑袋,看向跪地俯首的母亲李氏。
再将目光移回扶苏身上,盯了足有好一会儿;
终于,在扶苏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抹温善笑容出现的一茬,便含泪带笑着扑上前去。
“父亲~”
“呜~呜呜……”
两世为人,初为人父。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扶苏心头。
手也不受控制地——仿佛是被原主残存的执念驱使着,轻抚上长公子嬴嫖的后脑勺。
又过了许久,嬴嫖总算是稍平静下来了些,扶苏才将自己的长子扶起身。
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扶皇后李氏,而是象征性地抬手一虚扶,示意李氏坐到自己身边。
——这种感觉很微妙。
客观事实上,李氏是扶苏的妻子;
但扶苏的主观认知,却又时刻提醒着扶苏:她的丈夫另有其人。
便在这亲近也不是、疏远也不对,怎么都不像话的怪异纠结情绪下,扶苏终究还是在李氏坐上御榻的瞬间,下意识将身子挪远了些。
虽是近乎本能,且极其轻微的动作,却依旧没有逃过李氏的感知。
只见李氏目光微微一黯,旋即便含着泪水,主动朝扶苏贴近了些。
而后,是一阵短暂的静默。
扶苏有些懵。
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李氏则心神紧绷,轻颤着低下头,余光时刻观察着扶苏的反应。
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扶苏第二次挪远,李氏才暗下长松一口气。
“许是离别多年,一时有些不习惯……”
带着这样的想法,李氏定住心神,看向扶苏另一侧的长子嬴嫖。
只一刹,李氏原本还带着忐忑、疑虑的目光,便被无尽的心安所取代。
无妨。
就算离别两年——就算扶苏有了新欢,以至于不愿再亲近自己,也无妨。
自己终究是正室,更已经被册封为皇后。
自己的儿子,终究是扶苏的长公子——而且还是嫡长子!
说到被册封为皇后……
“有件事,妾不敢瞒着陛下。”
极其轻微,极其平和的怯语声,引得扶苏下意识侧目;
目光扫过李氏颊侧的红晕,又颇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略显刻意的再次看向长子嬴嫖。
嘴上却是不忘应道:“这才第一日,便有‘事’要说了吗?”
语带随意,却也隐隐有些耐人寻味的应答,惹得李氏心下又是一紧。
暗下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压下心中的不安。
一双白嫩的手,也在再三迟疑过后,试探性的盖在了扶苏的手背上。
“自陛下颁诏,册立妾为皇后,朝堂内外便多有非议。”
“很多人说,始皇帝一生不曾立后,陛下刚承继大统,便要坏始皇帝定下的‘祖制’,实在是不妥当。”
“说的人多了,妾,也没由来的心慌。”
“总觉得是妾逼着陛下,做了让天下人非议的错事……”
…
先前,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夫妻’二人都不说法,气氛自然是有些怪异。
待二人都开了口,交谈起来,空气中的怪异氛围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李氏感受到的那股子古怪,也似是彻底消失不见。
说话的功夫,情绪也不再起伏不定,李氏的音量、语气,也总算是归于正常。
“妾想着,许是不该做皇后。”
“又不敢抗旨不尊。”
“不知如何是好,这才想劳烦陛下,替妾想个法子……”
说话间,李氏的语气中满是诚挚,丝毫没有似是而非、欲拒还迎的扭捏。
就好像是真的因为自己被册立为皇后,而感到苦恼,且隐隐感觉到了不妥;
偏又已经被架上了位,进退两难;
所以,真心希望扶苏替自己想个法子。
说起正事,扶苏的古怪感受也悄然消散。
只面色淡然道:“无需理会。”
“始皇帝定下的‘祖制’,要改动的可不在少数。”
“等国丧期满,朝局安稳,朕真甩开了膀子,朝堂内外,有的是非议的时候。”
“到那时,便没人顾得上册立皇后,是否有违始皇帝所定下的‘祖制’了。”
如是一番话,惹得李氏本能捂嘴一轻笑,眼底的担忧却仍未减弱太多;
扶苏便轻呼一口气,再道:“始皇帝驾崩于外,让皇嗣一事,生了许多枝节。”
“一来,是没有明立皇嗣的遗诏。”
“二来,是没有早早册立储君太子。”
“再者,便是没有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嫡长子。”
…
“没有嫡长子,归根结底,便是因始皇帝不曾立后。”
“若早立了母亲为后,朕纵是无遗诏传位、无太子之身,亦可省去许多麻烦事。”
“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
“——始皇帝驾崩、皇嗣不明一事,于我大秦而言,也算是一场教训。”
“有了教训,便该有所提防,以免日后重蹈覆辙。”
有扶苏这一番话,李氏才总算是彻底安下了心,不再因‘皇后’的身份而感到别扭。
与此同时,李氏也从扶苏话里话外,体味到了另外一层潜台词。
——始皇帝驾崩,二世皇嗣不明,是因为没有遗诏传位、没有太子默认即位,也没有嫡长子默认即位。
而扶苏,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再次发生,早早册立了正妻皇后。
李氏做了皇后,长公子嬴嫖,便是毋庸置疑的嫡长子。
日后,万一扶苏有个‘万一’,就算没有遗诏传位,也没有册立储君,嬴嫖也可以凭借嫡长子的超然身份,成为唯一的默认顺位继承人。
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当扶苏亲口说出自己册立皇后,背后的诸般考量之后,李氏也还是不免感到开心。
望向爱子嬴嫖的目光,也不由愈发柔和了起来。
“始皇帝一怒,陛下便去了上郡二年。”
“好容易回来了,又是始皇帝驾崩,陛下承袭宗庙、社稷。”
“——两年没见到面的丈夫,一回来,就成了大秦的二世皇帝。”
“妾,不知该如何与陛下相处,才能不惹陛下恼怒……”
…
一番似是而非,甚至令人一头雾水的自白,却惹得扶苏再一愣。
回过神来,不由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很显然,李氏已经从扶苏身上,察觉到了明显的异常。
说来也是。
夫妻结发同心,朝夕相处多年——孩子都十岁了。
对彼此早已是知根知底,哪怕分离了两年,也不可能感受不到对方的变化。
只是李氏不知:变得,并非丈夫扶苏的脾性,亦或是长公子到二世皇帝的身份转变。
而是直接换了个人。
换了个灵魂,‘抢占’了自己丈夫的皮囊,并扭转历史,成为了大秦的二世皇帝……
“皇后,不是说了吗?”
“朕往上郡监军,一去便是两年。”
“再归咸阳,始皇帝已驾崩,这宗庙、社稷之重,也都压在了朕的肩上。”
“呵…”
“也不怕皇后笑话。”
“——只这一个‘朕’字,便让朕每每都感觉如梦未醒。”
“说不上烫嘴,却也多少有些别扭的紧……”
一番并未夹杂谎言,甚至颇有些掏心窝子的话,也惹得李氏又捂嘴轻笑两声。
良久,扶苏才从榻沿起身,强压下心中的莫名怪异,轻轻揉了揉李氏肩侧。
“莫慌。”
“长公子也好,二世皇帝也罢——终归还是嬴扶苏。”
“皇后也好,李氏也罢——也终归是朕的妻。”
…
“若是因变了身份,便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相处,那我夫妻二人,大不了从头来过。”
“——便当今日,是我夫妻大婚。”
“明日开始,我夫妻二人,才开始琢磨彼此的脾性,琢磨该如何朝夕相处,相敬如宾……”
扶苏说话间,公子嬴嫖满带着疑惑,目光不断在父亲扶苏,以及母亲李氏间来回切换。
却见李氏呆愣良久,终,还是莞尔笑着点下头。
“陛下,似当真没变。”
“还是那温润如玉,事事谦让的长公子。”
闻言,扶苏只苦笑一摇头,再拍拍长子嬴嫖的脸侧。
“近些时日,朝堂有许多事要办。”
“替我看顾好母亲,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