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央,本就被按跪在地上的宣诏使节,彻底瘫软倒趴在地,面如死灰。
上首,将军蒙恬哀叹连连,潸然泪下;
公子扶苏哀痛欲绝,泣不成声。
而在中帐两侧,分列左右的一众将官,脸上却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
“陛下春秋鼎盛……”
“怎会……”
众将茫然自语间,那方木匣内的‘皇诏’,也已被蒙恬取出。
只粗略扫了一眼,便丢给了众将传阅。
及‘诏’中所言,自是与扶苏先前,知会蒙恬的内容一般无二。
——将军蒙恬,执掌边军多年,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公子扶苏,戴罪监军不力,欺瞒不报,为子不孝。
——此不忠之臣、不孝之子,合该赐死。
——着即赐死。
早在从蒙恬口中,听到‘此乃矫诏’四字的时候,众将便已是信了八分。
此刻,见诏书上的内容,果真与蒙恬所说的一般无二,众将更是全然相信了蒙恬。
并非蒙恬的威望,已经高到了让众将优先相信蒙恬,而非始皇帝诏谕的程度。
实在是这封诏书的离谱程度,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始皇帝的诏谕,而非某个奸臣贼子的阴谋诡计。
蒙恬寸功未立,为臣不忠?
扶苏隐瞒不报,为子不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
始皇帝?
驾崩了?!!
“不会的……”
“陛下,断不会……”
…
“陛下寻仙问道多年,必然已得了延寿仙丹……”
“陛下,绝不会这般短寿……”
一声声梦呓般的轻喃,于中帐之内响起。
众将的目光,也再次朝着身披孝丧的扶苏聚集。
——没人愿意相信,始皇帝真的驾崩了。
在确凿的证据出现之前,大家都还保留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
万一扶苏所言是假——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
但扶苏万分确定:没有万一。
始皇帝,确实已于四日前,于沙丘驾崩。
而众将心中,那‘万一始皇帝没有驾崩’的侥幸,对于此时的扶苏而言,却无异于叫魂的丧钟。
——如果始皇帝没有驾崩,那这封‘矫诏’,便几乎不可能是矫诏!
便很可能真出自始皇帝之手!
始皇帝若健在,便几乎不可能有人,胆敢矫诏迫害上将军蒙恬、长公子扶苏!
始皇帝无故赐死蒙恬、扶苏,固然令人匪夷所思。
但对此刻,聚在肤施大营中帐的一众边军将领而言,‘始皇帝驾崩’一事,显然更令人难以置信。
眼下,众将仍沉浸于惊愕、茫然之中,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旦有人缓过神,吼上一嗓子:始皇帝绝不可能驾崩!
那扶苏和蒙恬——尤其是扶苏的处境……
念及此,扶苏虽仍是一副涕泗横流,快要哭晕过去的模样,暗下里却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好在身旁的蒙恬,也已经感受到了帐内氛围的诡异。
不等众将缓过神来,便含泪把手探入怀中,取出另一方黑色木匣。
“此,乃秋七月甲子(初一),自沙丘传来的密报。”
“诸位且观。”
说着,蒙恬也不等有人主动伸手,只顾自将木匣内的布帛取出,递到距离自己最近的王离手中。
随着布帛在众将手中传阅,帐内的诡异氛围,才逐渐有了重归寻常的趋势。
“陛下吐血昏厥,痰迷心窍。”
“太医判言:至多三日……”
…
“使中车属令赵高拟遗诏:着公子扶苏即刻启程,奔赴沙丘,扶灵以归咸阳治丧……”
…
“赵高拟诏而不发,召左相李斯密谋……”
…
“公子胡亥常随圣驾左右,日夜不离,数日不出……”
…
……
随着密报上的内容,被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喃声诵出,众将本还有些混浊的眼眸,也随之归于清明。
真相,也只在片刻之间,便于众将脑海中拼凑齐全。
——始皇帝,或许还没有驾崩。
但确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并预知了自己的终章。
于是留下遗诏,让公子扶苏前往沙丘,扶遗驾以归咸阳,主持丧葬事宜。
虽不曾立扶苏为太子,也没有明言传位于扶苏;
但光是让扶苏主持操办丧葬事宜,便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随着年岁愈高,始皇帝对‘死’字、对生死之事便愈发忌讳。
连带着,对册立储君、交接政权等相关话题,也是愈发的抗拒。
而这封密报中,始皇帝欲盖弥彰——明明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明明是在交代后事,却仍不愿直言‘传位’的拧巴劲儿,恰恰与始皇帝平日里的作态高度重合。
这才像是始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此外,在帐中央,如死狗般瘫趴在地,始终没有出言反驳的宣诏使者,也同样在为这封密报的真实性增添说服力。
王离接下来发出的一问,以及蒙恬做出的应答,更是为这场变故,做出了最后的盖棺定论。
“嗯?”
“这字迹……”
“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是何人…?”
听闻王离此问,蒙恬只眼角含泪,苦笑摇头。
“此密报,乃随驾上卿:吾弟蒙毅亲笔所书。”
说罢,蒙恬看向身旁的扶苏,又一阵摇头苦笑。
“便是我这做兄长的,阿毅竟也‘信不过’?”
“密报书成,竟是交由我蒙氏家仆,直送于公子之手……”
随着蒙恬话音落下,帐中众将眼中,终是再也不见分毫疑虑。
——上卿蒙毅亲笔所书的密报,却不经兄长蒙恬,直送公子扶苏之手!
真相如何,昭然若揭。
至于说,赵高、李斯因何矫诏……
“中车属令赵高,乃公子胡亥学师。”
静默中,蒙恬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除上卿蒙毅,便首数赵高,为最受陛下信重之近臣。”
“又兼任符玺郎,更得代拟诏、令之权。”
“若陛下果真病重弥留,赵高又有意扶立公子胡亥……”
…
“及左相李斯——虽出身稷下学宫,师从荀卿以治儒,然其政见,却更近申商之言。”
“公子素好儒,与李斯政见相左,往日更多有争执。”
“若赵高从中作梗,妖言蛊惑……”
嘴上说着,蒙恬也不忘缓慢环视帐内,目光依次从众将脸上扫过。
最终,和扶苏那仍不断流泪,眼底却隐隐闪过忧虑的双眸对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