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在接过奏疏，快速阅揽一遍。

　　心中了然:东林这是想要一步步的来，但他可不会接这个茬。

　　他们此前上过一道奏疏，朱由校也已经进行了回复。

　　朱由校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

　　“这事之前已经下过旨意，不必再议。”

　　话音落下，朱由校抬眼看下去，杨涟的下巴动了动，手按住侧身的左光斗。

　　左光斗不断摆动想要挣开，旁边的御史进行呵斥。

　　朱由校见此情形，心中松了一口气，把左光斗拉住也好，不然这家伙到时候又坏心情。

　　朱由校朝旁看去，郑宗周整个人僵住，将腰弯得更下。

　　韩爌眉头微皱，与转过头来的刘一燝相互对视，神色都凝重起来。

　　朱由校让王安去通知奉慰里结束。

　　侍立御座侧旁的内赞太监躬身垂首，喉间溢出一道清浅规整的唱喏声，不高不低，仅绕御案、达御前，专奉天听：“礼毕。”

　　这声内唱如同落令之音，转瞬便递出殿外。

　　立在丹陛正中、身着礼衣的鸿胪寺鸣赞官闻声即刻扬声，丹田发力，洪亮唱腔穿透殿宇，朗朗响彻整座宫台：“礼毕——！”

　　左光斗听闻愣了一下，他刚刚才用力甩开杨涟的手，没想到直接就结束了。

　　待传唱落音，鸿胪少卿跪奏：“启禀陛下，慰奉礼毕。”

　　朱由校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内侍起驾。

　　静鞭刚扬，百官躬身欲退，东班左光斗陡然踏出班次，跪于丹墀高呼：“陛下！臣有死谏！”

　　御座上朱由校眼皮都未抬，神色漠然，压根不看下方跪伏之人，径直起身，龙袍一拂，转身便往殿后暖阁走去。

　　内侍立刻高呼：“圣驾还宫——！”

　　左光斗就这样看着陛下离去，他也没有办法去阻拦。

　　杨涟看着左光斗摇了摇头，他刚刚是看鸿胪寺官员结束了，才放开。

　　杨涟以为通过这阵子与他的交流，能别这么鲁莽，左光斗结果还是如此。

　　孙如游望着跪在下方的左光斗，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左光斗不是在自讨苦吃吗？

　　孙如游心中清楚，赞礼唱毕、堂官奏毕，便属朝事已终、班次当散，天子无停留听政、听谏之责。

　　乾清宫。

　　等百官走完还需耗挺长时间，朱由校干脆回到乾清宫办公。

　　朱由校询问确认一下时间，差不多也十五天了，那自己明天也可以搬回乾清办公了。

　　不过刚刚左光斗又跑出来死谏，是真的坏他心情。

　　这时，王安手中捧着一道奏疏走了进来，在五尺前停了下来，将奏疏高高举起:

　　“陛下，近日内外章奏山积，司礼秉笔员额有缺，昼夜批答不及，伏乞圣心简补一员秉笔太监，协同料理文书。”

　　朱由校点了点头，他并不打算今日便认命。

　　“朕已知。”

　　“司礼秉笔事关机务，不可草率。尔可于内监之中，择忠谨可用者，列名具疏进呈，朕自亲加简择，再行补授。此疏暂且留中。”

　　王安听完只感觉心中掀喜，没想到陛下让他列举人选。

　　王安在心中盘算起来，按照祖制规定，所举荐的人要在内书堂经过系统学习过的宦官。

　　而魏进忠也仅仅只是在里面经过识字，便出来任职，所以他举荐不了魏进忠。

　　“是，陛下。”王安恭敬的行了一礼，将奏疏放到案桌上，便离去。

　　朱由校拿起奏疏看了看，随后放到文书柜，趁着奏疏还没有送过来，他打算去尚膳监看一看魏进忠。

　　东林步步紧逼，司礼监又缺人手，朕需要找个信得过的人盯着内廷动静。

　　魏进忠，此人机警，且不在东林视线之内。

　　想到这里，起身吩咐，摆驾。

　　朱由校缓步走在御道上，路过哕鸾宫时，停了下来。

　　他思索了一下，让身旁的小太监去唤朱徽媞。

　　过了半饷。

　　小太监走在前面，后面的宫女牵着朱徽媞。

　　朱徽媞见到朱由校的身影，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跑过来抱住朱由校的大腿，抬起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声音软孺孺开口:

　　“大哥，你好久没来看我，我在里面好无聊。”

　　朱由校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将朱徽媞抱了起来。

　　朱由校估摸着是李选侍不让朱徽媞出来，毕竟此前他早已下过命令让朱徽媞自由。

　　“走，大哥带你去吃东西。”

　　朱由校朱徽媞高兴的拍了拍手，笑容更甚。

　　……

　　朱由校怀抱着垂髫年幼的皇八女朱徽媞，低声吩咐随行内侍，不许通报、不许声张，径自走到东宫典膳局门前。

　　此地隶属尚膳监，专做陛下平日私膳小点，内里奔走皆是内监庖役。朱由校立在廊下，静静看着院内，魏进忠一身青布内使常服，正熟稔调度众人择菜起火，整治吃食。

　　魏进忠眼角瞥见朱由校，知晓是圣驾私来，不必拘朝堂虚礼，当即停了手上活计，侧身快步上前，微微垂首躬身，便是近侍专属的简礼，语气熟稔恭敬：

　　“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魏进忠躬身行礼后，并不急着引路，而是低声道：

　　“陛下上次来典膳局，是一日前的辰时，当时吩咐的银丝烩鱼片，奴才记着改了姜丝用量。”

　　“今日陛下若想尝尝，灶上正好备着鲜鲈。”

　　朱由校微微一怔，连他自己都忘了这茬。此人记性、用心，果然非同一般。

　　周遭干活的小火者、杂役见了天子，只纷纷停手垂肩敛息，不敢喧哗，并无跪拜之举。

　　朱由校低头拍了拍怀中懵懂的朱徽媞，淡淡开口：

　　“刚蒸好的细点，取两碟来。”

　　魏进忠应声便转身入内，不多时亲自端着一碟软糯糕饼出来，先递到小公主面前让她伸手可取，再侧立一旁。

　　朱由校接过一块递给朱徽媞，随口道：

　　“此地喧闹，随朕往宫中小径闲走片刻。”

　　魏进忠不敢多言，随手将点心收在随身食盒之内，依旧只微微躬身，缓步跟在皇帝身侧，不远不近，伴驾同行。

　　朱由校让魏进忠再拿一个糕点，将朱徽媞交给其贴合宫女，对着宫女吩咐道:

　　“先将皇八妹送往客妈妈处安置，好生照看，勿要惊吓。”

　　待人走了以后，朱由校从魏进忠手中接过糕点吃了起来，往御花园而去。

　　一行人缓步行至御花园，秋风穿林，庭中枯叶簌簌飘落，铺满青石步道。

　　四下只剩朱由校与魏进忠二人，周遭静穆。

　　朱由校抬眼望着漫天飘零黄叶，缓缓开口，他打算用落叶衬司礼监的事情。语气清淡却藏深意：

　　“今年叶子落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