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木材道的买卖
李成一出门,风就迎头灌过来,吹得他差点没掉头回去。屋里那点热乎气还没来得及捂透身子,刚才撑起来的硬气,先被风吹没了一半。
他把两只手揣起来,跟在陈实旁边,小跑了几步,贴到陈实旁边,“陈实,这事儿真这么大?”
“你觉得呢?”
“我就是听着不对劲儿,才去喊人的。”李成吸了吸鼻子,感觉鼻毛都冻到了一起,“可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谁家的孩子。”
“现在也没人说一定是谁家的。”
李成偏头盯着他,“少哄我,刚才我一说东北小丫头,你们脸色都不对。”
陈实没接这话。只是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村道上雪没化透,路上偶尔遇见个人,李成忍不住昂首挺胸的,步子迈得都大了些,整的人家还挺莫名其妙。
陈实说,“别吹。”
“我还没说话呢。”
“你脸上已经开始吹了。”
李成裂了咧嘴,“我立功了,还不许我高兴高兴啊。”
陈实停住脚,“你自己也说了,人贩子没抓全呢,你现在把话嚷出去,万一真把他逼急了,啥烂招都使出来,逮住谁家孩子开始霍霍呢?到时候孩子出了事咋整??”
李成嘴边那点笑没撑住,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我不嚷。”
“我不嚷。”他说。
“到了大队,赵叔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没听清的别补,听清的也别漏,别添油加醋的。”
“知道了。”李成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不对啊,陈实,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
陈实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怎么扯到了这个。
“你咋说话跟我爹似的。”
陈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忘了这身子现在才十七,管起人来太顺手了。
大队屋里,赵德发已经在等着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水早凉了。
李成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喊赵叔,赵德发就直接开问了。
“你在公社听见啥了?从头说。”
李成还没反应过来,“你咋知道?”
大海在旁边说,“我到公社的时候,你刚从公社走,不然咱俩还能打上照面。”
李成原本还想把自己咋机灵,咋听出不对劲儿的事儿再添两句讲,看见赵德发脸黑的厉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没钱坐车,就在公社那边小饭铺后头躲风。”他说,“那块地方热乎,我寻思蹲那,缓一会儿。”
“后来吧,就听见隔壁有人说话,外地口音,声儿还挺大。”
“几个人?”
“三个,兴许四个。”李成说完,想起陈实的话,又赶紧改,“我看清的是三个。”
赵德发点点头,“他们说啥了?”
“我听见他们提木材道。”李成挠了挠耳朵,“说啥接......接人?还是等人?我没听真切,反正有个人骂的听脏的,骂了个谁,说钱都给了,人影子没见着。”
赵德发眼皮跳了一下,“啥叫骂了个谁?叫啥?”
“没听清。”李成皱着眉,“当时隔着一堵墙,灶房还响,真没听准。”
“还说啥了?”
李成把听到的那些又说了一遍,麻子脸,狗皮帽子,红布头子,小丫头......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听着心里发毛,就赶紧去找公社的人了。”
赵德发从桌上拿起半截硬纸,推到他跟前,“看看,认识不?”
李成低头瞅了半天,耳根子都瞅红了,“我......认不全。”
陈实拿着那纸,纸上没几个字。
定钱伍拾。
丫头。
木材道......
“那他们说的孩子......”
陈实还没全念出来,李成就插话了。
李成刚才那点觉得自己立功的劲儿,现在彻底收住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没想到,还真是一件大事。
“行了。”赵德发说。
李成立刻把嘴闭上。
赵德发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烟锅子拿起来,又放下。
韩长贵那边,已经够要命了。
他又想起田桂枝,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田桂枝倒没啥事,她哥那边......
赵德发脸色难看的很,他把硬纸收回去,压在搪瓷缸子底下,“这事到这间屋为止,人贩子的事儿,一个字别往外蹦。别惊了人,也惊了贼。”
他又转向陈实,“你也一样,别冲动,守好家。”
陈实嗯了一声。
“大海等会再去趟公社。”赵德发继续说,“让他们那边尽快派人来,越快越好。公安没来,谁也别逞能。还在都往家里看紧点。田桂枝那边,也别让她脱了眼皮子。”
陈实问,“田桂枝现在在哪?”
“在她自己屋。”赵德发揉了揉眉心,“我让大海媳妇和老刘头家远远盯着。她要是出门,先看她往哪儿去。”
李成忍不住问:“不直接抓她?”
赵德发瞪了他一眼,“我是大队长,不是公安。凭半截纸,几句没听全的话,我抓谁?真把人逼急了,她一头撞死在大队,你担着?”
李成缩了缩脖子,他可担不住。
“还有一件事。”赵德发把烟袋拿起来,又放下,“实子,你家那边也禁不起这么耗着。”
“我寻思去老泡子那边找点吃的,那边近,来回快。”陈实说。
赵德发点点头,“你不是瞎跑的人,我也不多拦你。真没了吃的,先从我家拎点,好的没有,碴子面还有点。”
“家里没抄网了,工具啥的,得借一下。”陈实说。
“我家有。回去的时候,上我家取就行。破是破了点,挺久没用了。让李成跟你去,他嘴碎,腿长,真有事,能跑回来喊人。”
李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也不介意被说嘴碎这事了,“我跟陈实去砸冰?”
“咋?干不了?”赵德发看着他。
“能干!”李成立刻拍着胸脯,“正有劲儿呢。”
陈实看了他一眼。
嘴唇到这会还没缓过来血色,真让他抡镐砸冰,撑不了几下。
从大队出来时,村里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做饭了,陈实从赵德发家取了破抄网、铁镐,还顺便拿了两个旧尿素袋。
李成憋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时,才问出来,“陈实,他们说的那个小丫头,是丫丫吧。”
陈实点点头。
李成脚下绊到冻土疙瘩,差点栽出去,“那我这回......还真不是瞎折腾。”
结果他知道了,但是他怎么就没想明白是咋回事呢?
“所以,管住嘴。”
“管住,肯定管住。”
院门还闩着,黄耳趴在门口,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就过来了。
丫丫从门缝里往外瞧,看见是陈实,才把门打开。
“舅,你回来了。”
陈实应了一声。
王二婶追着问东问西,陈实捡能说的讲了两句,满足了一下她的八卦欲。
丫丫蹲到破网旁边,问:“舅,咱要去捞鱼吗?”
“嗯。”陈实把铁镐靠在墙边,“不走远,就去边上老泡子。”
“我也想去。”
“这次不行。”陈实说,“下回吧,舅先去瞧瞧冰厚不厚,有啥东西没,下回带你去行不?”
丫丫摸了摸黄耳的脑袋,“行,我跟它守门。”
黄耳尾巴扫了一下,表示同意。
李成蹲在旁边,拿起破抄网看了看,“这网都漏成筛子了,还能捞鱼?”
“补上就能。”
“谁补。”
陈实把刚找到的一团旧麻线丢给他,“你。”
李成捧着麻线傻在那儿,“我刚回来。”
“二婶子手艺可好,看你学了几分。”
被夸了的王二婶,在旁边帮腔,“刚回来就不能动手了?混不出发财样,混个网眼出来也行。”
丫丫捂着嘴笑。
陈秀兰也出来,先摸了摸丫丫的手,又一起埋头理起旧线,把能用的一根根挑出来。
李成捏着旧麻线,笨手笨脚地往网眼里穿,穿了好几回都没穿对。
王二婶看得火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眼睛长着出气的?这么大个窟窿你都补歪。”
李成被拍得咳了一声,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手冻僵了。”
“冻僵了就哈气,净会找借口。”
丫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小声提醒他,“那根线从这边过。”
李成仔细一瞅,还真是。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让着你呢。”
丫丫笑得肩膀都抖了。
陈实把铁镐靠到墙上,摸了摸镐尖,镐尖卷了一点,砸冰能用,就是费劲。
尿素袋子瘪瘪的挂在钉子上,轻飘飘的。
“舅,明儿它能装满鱼嘛?”丫丫看着那只袋子问。
李成抢着说,“能,咋不能?你李成叔一出手,鱼都得排队往袋里钻。”
“你先把网眼补明白了再吹。”李成又得到亲妈的一记白眼。
陈实看了一眼发白的天,又掂了掂那把旧铁镐,“明儿一镐下去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