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叫陈婷
老宅的炕烧了一夜。
第二天陈实刚打开院门,就看到三柱推着一辆木轱辘小车站在门口,车帮上挂着半截麻绳,肩膀子上已经落了一层霜,看样子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实子,昨儿不是说今天要搬家吗?”他搓了搓手,“大白馒头不能白吃,今儿咋滴也得再出点力气。”
“咋没叫门,一直搁外头冻着。”陈实边说边把人往屋里让。
“家里有着月子娘呢,怕惊着了孩子。也刚到,没等多会。”
俩人说话的功夫,赵德发和老疤头也来了。
老疤头手里拎着两捆草绳,“别光知道往车上堆,锅碗瓢盆得捆结实了,别半道上磕碎了。”
赵德发更是直接,大手一挥,“大件先走,被褥,粮食啥的先搬过去,剩下零碎的下午再慢慢拾掇。”
王二婶听见外头说话,从屋里出来,“哟,都来的挺早啊。”
三柱笑,“昨儿吃了白面馒头,不来一趟,夜里睡觉都亏心。”
丫丫也凑过来,“白面馒头是白馍吗?”
“对,咱们叫馒头,不同地儿不同叫法。”赵德发摸了摸丫丫,“忙活起来吧。”
几个人一搭手,搬家这事热热闹闹的动了起来。
抬旧柜子的时候,柜子腿磕了一下,李成在前头搬着,直喊慢点,三柱子在后头说他光长嘴不长眼。
被裹住的锅碗瓢盆,拎起来还是叮当响了两声。
陈秀兰怀里抱着小满,手臂上挂着针线笸箩,“这个笸箩别压着,是我娘以前留下的。”
王二婶伸手要去拿笸箩的手停在了半空,说话的声音都放柔了,“你早说,晚上我给你补,补不好算我这些年白活。”
陈秀兰笑了笑。
“你先在这边,我跟车去老宅子那边收拾收拾。你是现在过去?还是等收拾好了再去?”王二婶问陈秀兰。
陈秀兰想了想,“我现在一块过去吧,早上小满睡得实,我过去还能搭把手,迟早都要过去,免不了的事。”
“行,看你。给小满包严实点。丫丫我带着就行。”
木轱辘车压满了东西,推起来吱呀吱呀的,黄耳不用人招呼,贴着车轱辘走,外人谁靠得近了,它都得抬头看两眼。
一路上热热闹闹的,靠路边的几家就有人开门出来聊几句。
大冷天的,没人愿意站在外头闲聊,可搬家是大事,熟悉的遇见了,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陈家这是真搬老宅去了?”
“听说昨天帮忙的人给支了白面馒头和鱼汤。”
“怪不得三柱一大早就推车过去了。”
三柱听见了,回头咧嘴笑,“人家办事讲究,咱也不能含糊不是。”
“王大花,你咋也跟着去了?”
“孩子们孝顺,认了个干亲,这不就非要住一块,说是方便......我拒绝半天,他们还不乐意。”
“你瞅瞅你那个表情,那像拒绝的吗?你个老东西,平白多了一儿一女,以后享福去吧。”
说话的人笑了笑,缩回门里。
东西其实不算多。
看着坛坛罐罐一堆,搬起来才知道,值钱的没几样。
陈实推门进老宅子的时候,屋里还有一股黄泥被烘干后的土腥味,屋里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热乎气。
李成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卷炕席,进门就先吸了吸鼻子,“咋有股子烤泥巴的味道?”
“新堵的炕缝,烘一烘就没了。总比你家那冰窖强。”
李成点头,“昨晚上回去睡的那半宿,我还做了个梦,梦到咱俩去刨鱼,我掉冰窟窿里去了。”
“少贫,铺炕席。”
两人把东屋收拾出来。
炕席是旧的,边角有两处裂口,王二婶昨晚拿麻线重新缝过。铺上去以后,东屋一下有了住人的样子。
陈实把陈秀兰和小满用的铺盖放在炕里头。
那位置最避风,夜里起身喂奶也方便。丫丫的铺盖挨着陈秀兰,靠炕沿的位置留给王二婶。小满的尿布、包被、艾叶包,都放在炕头小木箱里,伸手就能拿。
李成抱着自己的铺盖往西屋走,边走边叹气。
“我现在真成你家长工了。”
“包吃包住。”
“还包挨骂呢,你咋不说。”
“这个是你娘包。”
李成想了想,竟然没法反驳。
黄耳不用人招呼,进了院子以后,熟练地重新认了一圈地盘,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四平八稳的趴下了。
丫丫抱着白尾巴尖跟在后头,小狗被她抱在怀里,还没完全醒,尾巴尖那撮白毛一晃一晃的。
白尾巴尖从丫丫怀里拧下来,也学着黄耳的样子,往院门跑,结果脚底一滑,打了个滚,半天没爬起来。
丫丫连忙跑过去,把它抱起来,一脸严肃地教育它,“小白,你先别学黄耳,先学好好走路。”
李成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
王二婶一边归置东西,一边骂他,“你笑它干啥?你小时候走路也这样,脑袋大,腿脚跟不上,走路跟地蛋似的。”
陈秀兰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人,把白面、小米、苞米渣子分开放,药包则由她自己单独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王二婶回头看她,“行啊,你还挺会安排的。”
陈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没结婚那会,我娘就是这么放的。”
“那就这么放。”陈实说。
他发现姐姐回老宅子后,整个人有点不太一样了,像没结婚时候的样子,不自主的张罗起来家里的事儿。
晌午饭是在老宅子吃的。
这顿饭,陈实没有摆得太阔。鱼汤是昨天的汤,兑了点水,依旧是苞米面子饼。
吃完饭,帮忙的人陆续走了。
王二婶子把最后一个碗扣在灶台上,站在堂屋里看了半天。
“别说,还真像个家了。”
陈秀兰把丫丫的新棉袄叠好,看着上面的小蓝花,“过完年,再有半年,丫丫也该上学了。”
丫丫听见“上学”,抬起头,“娘,上学是干啥?”
李成飞快地插了一句,“上学就是挨老师骂。”
“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你,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陈实看着丫丫,“上学就是跟好多小朋友一起,学习知识,认字,能自己写信,看信,会写自己的名字。”
陈秀兰收起来那件小棉袄,“上学还能算数,学会很多道理,以后就能看清楚别人会不会骗你。”
丫丫想了想,“那我要上。”
“上了学,不能一直叫丫丫了。”王二婶说:“小名在家叫叫就行了,到了学校,总得有个大名。”
“我没有大名吗?”丫丫眨眨眼。
王二婶子一时半会不知道这话咋接,现在这会提韩长贵真是有点晦气。
陈秀兰攥紧手,拇指和食指来回搓了两下,又慢慢松开了手,“有。”
听到自己有大名,丫丫坐直了些,“叫啥?”
“你是我生的,是陈家护下来的孩子,你姓陈。”陈秀兰摸着丫丫的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格外的温柔。
丫丫似懂非懂。“跟娘和舅舅一样?”
“嗯,跟娘一样,也跟舅舅一样。”陈秀兰用手把丫丫额前的一缕碎头发别到耳朵后边。
“叫陈婷。”
“女字旁,亭亭玉立的亭。”陈秀兰说,“我不求她大富大贵,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陈秀兰把丫丫搂在怀里,声音有点哑,“我的小陈婷。”
丫丫像是听懂了一点,小声的跟着说,“陈婷。”
念完,她又看向陈实。
“舅!我叫陈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