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张柴火条子
刘二河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李成这回总算听明白了,眼睛立刻瞪得提溜圆,“好啊,你们这是拿瞎写的本子糊弄人?”
说完还气不过,又踢了桌腿一脚,一下力气没收住,又不好丢脸,忍着痛坐到旁边,假装翘二郎腿,憋气捧着脚。
陈实没看他,只看着刘二河,“刘哥,我不是来问你罪的。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开捡柴条子。”
刘二河一副很想帮,又很为难的样子,“记录在这摆着,后河沟外沿没核完,我咋给你开?”
“后河沟外沿不去。”陈实说,“林场划哪片能捡,我们去哪片。枯枝,倒木,雪压断的枝子,捡完就走,活树一下不碰,这样行不?”
赵德发又把那张保证书往桌上一推。
“田有山写的是不卡靠山屯捡柴。真有青皮子,你们该通知大队,该把哪片不能进说清楚。现在拿一页一拍脑门子写的记录,反过来拦靠山屯,这叫啥?”
刘二河现在是一点招都没有,只能硬扛着嘴硬,“赵队长,话不能这么说。出了事,谁也担不起,我也不能让你们写个免责声明。”
“我担我该担的。”赵德发说,“可你们林场,雪天写成晴天,赶集的人写成巡山的人,这本子要是送到场部,谁担?”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哐当一下,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人高马大的,他一进屋,刘二河噌地一下先站了起来。
“宋......站长。”
老宋扫了一眼屋里,“大清早的,吵吵啥?炉子都压不住你们火气大?”
刘二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站长,靠山屯来开捡柴条子,非说咱记录有毛病。”
老宋眉头立马皱起来,“林场的记录,一向都是规矩的。”
赵德发听了这话,笑了,“老宋,咱俩也不是头回打交道。我今儿个真不是来砸林场脸的。靠山屯要过冬,你们说有狼,为了安全,咱可以不进后河沟。可你们拿这页记录,暂缓进山,那我不能认。”
老宋这才伸手拿过本子。
前头几页,他翻得很快,翻到腊月十二的时候,手慢了下来。
他先看了天气,又看人名,最后抬头看刘二河。
“十二那天,你在哪?”
刘二河当时脑袋就耷拉下去了,“我……我回刘家沟赶集了。”
李成噗嗤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实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他刚缓过来的脸色,又憋得通红。
老宋没理他,指头在那行字上敲了敲,“那这上头,咋写你跟田有山巡木材道?”
“田队他......后来......找人补的。”刘二河头都快埋到胸口了,“田队说,那天他去瞅过,因为屯子里的人自己扔了点荤腥,招了头饿狼,没啥大事,记录就找人补了一下。”
“没啥大事?”老宋声音不高,“没啥大事,你们在记录上写见腥物残痕,暂缓外沿柴火通行?”
“那荤腥可不是我们屯子里的人扔的,别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李成红着脸骂道。
刘二河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这事他不敢说。
“到底怎么回事?”老宋问。
要说讲故事,蛐蛐人,李成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把那天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老宋听完,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像是想骂人,最后还是忍住了。
“条子不是不给开。”他说,“按规矩开。后河沟外沿暂时不让进,老木材道东边、前沟外沿,枯枝倒木可以捡,谁敢砍活树,我照样扣人。”
“对,是这么个理,一直都是这样的。”赵德发说。
老宋看向陈实,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陈满仓家的小子?”
陈实嗯了一声。
“你爹那会儿进山,不占便宜,也不惹麻烦,是个敞亮人。”老宋说,“他算得上号人物,你别把路走歪了。”
“宋站长放心。”陈实说,“我们遵纪守法的,真看见狼迹,也回来跟林场说。”
老宋看了他一会儿,“你爹以前有猎证,林场这边也有底子。可他人没了,证不能跟着人走,别说我没提醒你,你没证,那枪,你不能随便碰。”
陈实郑重地点点头,“我懂。”
“懂就行。”老宋拿出笔,指了指刘二河,然后继续说,“不过靠山屯现在出了狼,屯里又没几个能看山道的人。赵队长回头写个证明,我这边也给场部递个话。”
赵德发看了陈实一眼,“听见没?这是给你开门,还不快谢人。”
“谢谢宋叔。”
老宋看刘二河跟木头似的,还站在那,点了点他,“写。”
刘二河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站长指他是啥意思,连忙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开了条子。
李成凑过去看,被赵德发拽了回来,“你认得几个字,瞎凑啥?”
“我看看章。”李成小声说,“这玩意儿一盖,咱就是正经赶山人了。”
刘二河把条子写好,老宋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刘二河盖了章。
赵德发接过条子,吹了吹没干透的印泥,折起来递给陈实。
“揣好。”
陈实接过来放进怀里。隔着棉袄,又拍了拍。
老宋把记录本收起来,“这本子先放我那屋。田有山回来,让他自己跟我说,雪天咋写成晴天,赶集的人咋写成巡山的人。”
刘二河脸更白了,田有山是啥人,他能不清楚么?这事他能认才怪。
赵德发没再多说,冲老宋点了点头,“这回还是麻烦你了。”
“别跟我讲人情。”老宋摆摆手,“林场的规矩,不是给谁家当绊脚石的。”
走出值班室一段距离,赵德发才开口,“别高兴太早。田有山知道记录被扣,肯定得找后账。”
“找就找。”陈实说,“总得先把家里的日子过起来,再说外人的事。”
李成一听这个,精神又上来了,“那咱今天就去捡?多整点,省得天天惦记。捡完柴,再去老魏那边瞅瞅?上次你捡皮子不带我,这次我得跟着。”
“先回家拿绳子和爬犁。”陈实说,“老魏那边也得去一趟。年前要置办的东西不少,光靠一张柴火条子可不够。”
听陈实说着,李成已经想到了以后的日子,兴奋地搓着手,“那行,捡柴、收套、弄家雀,回头卖了钱,咱也进供销社横着走一回。”
赵德发瞪他,“你横一个我看看。”
李成立刻老实了半截,“我就那么一说。”
三人刚走到场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脚步。
陈实回头,看见刘二河追了出来。帽子都没戴,看的出来追的很急。
赵德发问,“还有事?”
刘二河看了看值班室,又看了看木垛边干活的人,“陈实。”
陈实转身看着他。
刘二河嘴唇哆嗦半天,像是后悔追出来,又像是不说不行。
“腊月十二那天,田队长回林场的时候,车上还有个外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