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丑时三刻

　　此时的夜最浓，当然了，张大此时正巴不得雾还能再浓一点

　　此时城头上的灯火也是稀微如豆，看不到多少人

　　自李定国星夜北上荆襄之后，这座桂王朱常瀛经营十七年的坚城，已然被抽走脊梁。

　　你方唱罢我登场

　　城中是个明眼人都看不到希望，虽说城内大西军兵力看似可观，即使李定国走了之后也依旧有总一万两千余人，可真正能披甲执刃、上阵死战的仅有一千两百人！

　　冯双礼自然是无可奈何的，他也知道自己守不住的这城池的

　　城破顶多是时间问题

　　然而，他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投降官军吗？自然是不行的，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朝廷肯定是恨透了他，现在对他客客气气，以后一定会杀他

　　变成弃子的冯双礼很是无奈，只能坚守城池了

　　只要能拖住张大足够久，不让他北上干扰荆襄战局。

　　到那个时候就让城池攻破了，自己跑了也不会被责怪，反而还会被嘉奖也说不定

　　打定好主意后，为此，他将仅有的一千两百老营锐卒分成三部，八百人压在东门官道正面，两百人守南门，两百人分守西城；

　　至于北门，因早年遭流寇攻破修缮粗糙，再加上最近的攻击，还有地势偏狭，他只留下八十名老营兵督战，再配上七百余流民杂役，如果再配上不足半数的滚木擂石……

　　此刻，冯双礼披挂着从桂王府护院身上扒下来的鎏金铁甲，立在东门城楼最高处，往城外眺望，然而正如先前所说的，城外旷野一片漆黑，无风、无声、也无灯火

　　人对黑暗总是有一种本能性的恐惧

　　“将军，明军大营依旧没有动静，斥候三次抵近探查，都未见人影，而且不闻声响，像是……凭空消失了。”

　　此时被冻的不行的亲将裹紧战袍，声音发慌，“北门城墙旧损严重，要不要把西城的人调过去增防？万一明军从那里突袭……”

　　“住嘴！”心情极为不好的冯双礼厉声呵斥，打断亲将的话，“你懂什么！张大此人，骄狂自负，青草坡被李将军打得惨胜如败，此番急于复仇立功，必定集中主力强攻东门，妄图一战破城震慑我军！”

　　说完，冯双礼认命般的抽出腰刀，“传令全军，将东门所有滚木、擂石、沸油、箭矢，全部堆上城头，借此抵挡张大，还有，敢喧哗乱语、动摇军心者，必斩无疑！”

　　虽说军令残酷，却也能勉强压住守军心底的恐慌。

　　就在城头士卒咬着牙，麻木地搬运石块、浇油点火时，城外三里处的荒林与浅坡之中，七千两百名宝庆军此时全员偃旗息鼓、人马噤声，伏在荒草与泥地之中。

　　张大、周文曲、张文、王腿、李丹等核心将领分列左右，神色肃杀，仿佛在等着某个时刻

　　“主公，时辰到了。”

　　刚刚还一言不发的周文曲突然压低声音，“东门佯攻部队三千人已到位，云梯、火箭、火号等器械全部备齐；北门潜伏部队两千两百人，听传信的说他们距城墙已经不足五十步了；侦缉科也说只待信号火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大微微颔首，接着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最后的强调

　　“东门方向，你等只能佯攻，但也要把所有声势打满，将冯双礼的兵力吸死在东门。”

　　“让城内接应的那些人点火时，要认真些，莫要被看出端倪来。”

　　“最后便是北门突袭了，吩咐下去，等东门进攻时定要让他们快些，登城即控垛，入城即控街，控街即控巷，定要一步不退，一寸不让。”

　　将领们听着张大的强调自然是齐齐颔首，又是一阵遵命

　　又过了一刻

　　此时夜风吹得更紧，雾气也更浓，张大心中暗喜的同时也在数着时辰

　　寅时整，不差一分一秒。

　　“呜呜——！！！”

　　骤然间，衡州城的东门外数十支牛角号同时吹响，接着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厮杀声……

　　“杀啊——！！！”

　　于是在黑暗中，不知是哪个方向突然冒出三千明军步卒猛扑而出。

　　与此同时，数不清的火把瞬间点燃，伴随着四百支火箭同时升空，如同一大片火雨，密集地砸向东门城头。

　　先不说火箭落地后引发的火灾将整个东门城墙照得如同白昼，反正城头守军被突如其来的火光与杀声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昏昏欲睡的士卒也瞬间炸营，乱作一团。

　　“明军！明军攻城了！快放箭！”

　　“滚木！擂石！快砸下去！”

　　守军慌乱之中，胡乱引弓射箭，将滚木擂石仓皇砸下。

　　当然此举也伤到了冲在最前排的明军士卒

　　但无论是被滚木砸中、被箭矢穿透、被沸油灼伤，都阻拦不了他们的冲击，后面的士卒并未退缩，踩着同袍的尸体，扛着沉重的云梯，继续疯狂冲锋，嘶吼声震耳欲聋。

　　“架梯！登城！杀！”

　　张文亲自冲锋在前，挥刀持盾，斩断迎面射来的箭矢。

　　在为首的将领以身试险中，明军士卒自然也是前仆后继，云梯一架接一架狠狠砸在城墙上，接着那些如同猿猴般的士卒们攀爬而上，与城头守军短兵相接，刀砍、枪刺、拳打、脚踢……

　　那冯双礼果然彻底中计。

　　他此时站在东门城楼之上，亲眼看到明军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冲锋，杀声震天，火光蔽日，哪里还有怀疑。于是他疯了一般挥舞腰刀，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顶住！都给我顶住！明军主力全在东门，破了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冯双礼立刻下令，又将南门两百守军抽调了一百五十人驰援东门，再将西城两百守军抽调一百人东调，甚至把原本用于巡逻、传令的预备队也全部压上东门城头。

　　这样一来，整个衡州的防御重心，被他完全又彻底的钉死在东门，北门、西城只剩下零星残兵，形同虚设。

　　“将军！大喜！大喜！东门顶住了！明军死伤惨重，暂时攻不上来！”亲将兴奋地大喊。

　　冯双礼喘着粗气，又像是难以相信一般看着城下明军攻势缓和，而且隐约中有缓缓退去的迹象……

　　看起来好像是真退了……

　　“张大，你终究还是嫩了点……跟我玩硬攻强攻，你还不够格！”

　　终于，冯双礼露出笑来，接着又对着身旁那些拼死守城的士卒奖赏道

　　“好儿郎们，就这么打！就这么打！再撑几日！老子给你们七八个婆娘”

　　伴随着士卒的欢笑声，冯双礼完全沉浸在“守住东门”的喜悦之中

　　然而就在东门厮杀进入白热化的瞬间——

　　衡州城内，西北角三处地点，同时升起三股浓黑的烟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