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70章 风雪救故人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按下新诗,重提旧话。

  且说那狂风卷着雪头,呼啸着,翻滚着,遮天盖地而来。

  飞舞的雪粉,来往冲撞,不知它是揭地而起,还是倾天而降,整个世界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大地和天空被雪混成了一体。

  山岭间,石小涛在一块背风处来回踱步。

  他那独臂的身影,被狂风撕扯得摇摇欲坠,可脚下一步未停。

  他的思索愈来愈激烈,这出大风雪,似乎在逼着他马上做出什么决定。

  妹妹在哪?

  围猎队在哪?

  如此大的风雪,我到底要不要前进。

  庆岭的大风大雪不是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般铺天盖地、吞山噬林的白毛风,他当真头一遭领教。

  他只要往后退个二三里地,方才路过的那处山崖底下有个凹洞,虽不算宽敞,可挤一个人绰绰有余。

  躲进去,避过这阵风头,待到风停雪住,再出来寻妹妹。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是。

  妹妹呢?

  假若就在他躲着的功夫,妹妹出了什么事情呢?

  石小涛望着那漫天飞舞的白毛风。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人这一辈子。

  怕穷,穷就来了。

  怕病,病就来了。

  怕失去,失去的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

  他更怕,等风停了,他找到的,是妹妹冰冷的尸体。

  在这一刻,石小涛的思虑仅仅只是片刻。

  随后就被“妹妹危险”这四个字给占据了脑子。

  没有过多犹豫,石小涛毅然决然的踏入风雪之中。

  在这样的风雪里,是看不清道路的。

  确切地说,有的地方是向来没有一个人走过的,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到过。

  尤其在大风雪中行走,一迷失方向,十天八天出不来,更见不到人。

  大雪深处达数丈甚至数十丈,一掉进去,休想爬出来。

  大凡这样的地方都是些狭谷深壑,风刮大雪,填得沟满壑平。到这样的地方去,冻死,饿死,被雪压死,那是毫不稀奇的。

  即使如此,石小涛拖着本就残疾的身躯,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风雪里摸了过去。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在天地间飘摇。

  很快,行进了一小段路后。

  那大风呜呜的风噪声中,他竟然听到了微弱的马蹄嘶鸣。

  石小涛本来有些困顿的神情一下子紧绷起来,急速朝着嘶鸣声奔去。

  如果马群在这样的天气里出了问题,那小汐......

  石小涛甚至不敢想后续的事情。

  石小涛继续走下去,不敢再做停留。

  白毛风刮得越来越大,走路已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他弯着腰,不停地摸着周围的树。

  潮湿的石头,和被风雪侵占的坑槽,对手和脚都是不利的支撑点。

  随着嘶鸣声越来越大,石小涛知道自己应该是找对了方向。

  可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东西埋在雪里,硬邦邦的,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树枝。

  石小涛整个人往前一栽,好在他及时用那仅剩的左臂撑了一下,才没有摔个结结实实。

  他喘息着蹲下身,伸手往那绊脚的东西上摸去。

  这一摸,石小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小涛的手顺着那东西往上摸.

  这形状,这样子。

  是人???

  是人!!!

  风雪已经将他的下半身掩埋,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地消散。

  石小涛心头一震,也顾不上别的,用独臂艰难的扒开积雪,把那人的上半身从雪里刨了出来。

  在能见度极其有限的黑暗中,石小涛凑近了,仔细去看那张脸。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那哪里是人的脸?

  那是一张毛茸茸的、巨大的面孔,黑洞洞的眼窝,咧开的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熊头人身?

  石小涛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遇见什么了??

  这是什么玩楞??

  大风雪里头,出妖怪了?

  还是他石小涛已经死了,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

  不对。

  猛然醒转过来的石小涛察觉出来,这分明就是熊头盖住了那张人脸。

  石小涛咬着牙,伸出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颗巨大的熊头往旁边一推。

  那熊头被他推开,露出下面那张被遮挡着的人脸。

  石小涛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这脸他认得。

  准确的说。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张脸。

  是那个他石小涛这辈子欠了一条命的人。

  “恩公!!”

  这一声喊,穿透了风雪,在这茫茫天地之间回荡。

  失温是恐怖的。

  石小涛甚至来不及去想,恩公和这头恐怖的棕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恩公快要死了,他必须救他。

  石小涛飞快地将张阳整个身体从厚雪中剥出,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张阳的鞋子脱下,把他的脚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那是全身上下最热的部位。

  这种时候,石小涛不敢去轻易触碰张阳的身躯。

  极度失温冻僵的情况下,贸然去抬或者去抱,冻僵的皮肉只要稍微一用力搓,就会将皮肉弄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用自己的袄子把两个人裹起来,再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张阳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感受到了张阳体温的回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注意到,恩公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把猎刀。

  刀柄上沾满了血渍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分不清是人血还是熊血。

  恩公的手指我的很紧,像是这把猎刀已经长在肌肉组织里一样。

  石小涛试着去掰那几根手指,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手指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巨大的棕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猎刀的恩公。

  他十分确信

  这一刀。

  这千斤重的棕熊。

  就是恩公一个人杀的。

  还是近身搏斗时用刀子捅死的!

  这是石小涛未曾想过的事情。

  他知道恩公枪法好,可他从没想到,恩公敢一个人、一把刀,跟一头千斤棕熊拼命。

  并且。

  他赢了!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他战胜了棕熊。

  这完完全全的超出了石小涛的认知。

  只能说是奇迹。

  石小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恩公给拾起来。

  他蹲下身,将那已经脱力的身躯往自己肩上拢。

  他没有双膀子可以平均分担重量,只能将整个人的重心往左边压。

  他用左手勾住恩公的腰,将上身贴紧自己完好的那半边身子,左肩、左肋、左胯,全部受力。

  风雪拍在他的脸上,他无暇顾及,只是用脖子和下巴死死抵住恩公的肩窝,像老牛抵角一样把自己和恩公锁在一起。

  这种背法,其实算不得“背”。

  真正的背他做不到。

  他只能用一只手臂环住恩公的腰,让恩公的体重斜斜地压在他左侧半扇身子上,借着腰力往上颠一下、再颠一下,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撑住恩公的身体,让他不会掉下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整条左臂青筋暴起,断臂处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恩公的脚有一截拖在雪里,他没有余力去调整了。

  只能这样半背半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每走一步,他的左腿膝盖都要先弯下去吃住力,等确定了不会往下滑,才敢迈另一步。

  风从右边刮过来的时候,他身体缺了那条胳膊,平衡全凭左半边身子的肌肉死撑。

  即便如此。

  石小涛依旧。

  向前走。

  坚决地,再次进入黑暗。

  然而。

  事实上,张阳并非大家所想的那样成功获救。

  真正的源自于恐怖自然灾害的危险,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如此一来,背着张阳的石小涛,大抵只是从一个阎罗殿闯进了另一个阎罗殿。

  石小涛并不认得这庆岭的山路。

  或者说。

  如果没有这种黑暗的风雪,他是认得的。

  可眼下伸手不见五指,五感彻底被白毛风剥夺。

  张阳的面颊靠着石小涛的面颊,贴在上面。

  体温的回暖让他身上不知名的伤势流下了温热的血。

  那道温热的血气流进了石小涛的衣领中。

  石小涛觉得,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一件好事。

  至少说明恩公还有呼吸,还活着。

  石小涛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够称得上住所的地方。

  如果他丢下恩公,那么自己找妹妹的路上可能会更快一些。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把恩公丢下。

  如果丢下,他石小涛这辈子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慢慢的,石小涛能够看清前路的方向。

  也许是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开始恢复了一点模糊的视觉。

  石小涛的瞳孔在风雪中放大。

  尽管如此会让他眼角的泪水分泌得越来越多,但同时也让他能借着那一点点模糊,找到一些大树和石块来做暂时的遮挡。

  至于辨别方向,那自然是很不容易的。

  也许石小涛一开始走的方向就错了。

  他心情焦急,但还是勉强镇静地往前走。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靠运气。

  换句话说,全靠山神爷庇佑。

  或许是老天爷也说不定。

  一切看天吧。

  这种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渐渐地,恐惧侵袭了他。

  长时间的狂风和长久的黑暗,让他的精神到达了一种临界点。

  白毛风太可怕了。

  自然太可怕了。

  但是。

  石小涛必须要找到活路。

  无论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还恩公的情。

  他现在每次冒险走出的一步,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最后一步。

  他怎样走出这里呢?

  他是否能找到一条出路?

  他是否能及时找到?

  在黑暗中是否会碰到什么意想不到的沟壑?

  是否会走到错综复杂、无法跨越的地方?

  恩公是否会因流血过多?

  他最终会不会因为体温下降而被冻死?

  难道他俩最后要在这里迷路,并在这黑夜的山岭里,留下两具尸骨?

  他一无所知。

  他自问,但无法自答。

  这满脑子的问号,像一群黑鸦,在他头顶盘旋不去。

  可他一个答案也给不了自己。

  他只能用脚去丈量这风雪,用命去赌一个未知。

  走了约莫五十步。

  石小涛停了下来。

  他的腿湿了。

  遇到了河流破冰。

  这是致命的。

  在这种时候,遇到水流冲击他的脚跟,再往前走就跟送死没什么区别了。

  可往后退,意味着又要绕路。

  恩公能坚持得住吗?

  就在他意念焦灼、思绪一团乱麻的时候。

  一只充满了创伤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里、有我之前的营地。”

  “沿着水流......”

  张阳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雪一样。

  可他的手,却指着那个方向.

  更像是某种本能,更像是一名出色的猎人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即便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身体还记得回家的路。

  石小涛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恩公打了熊,在这片山里有营地。

  恩公说往哪走,那就往哪走。

  他石小涛的命是恩公捡回来的,恩公指的方向,就是活路。

  “走!恩公,咱们走!”

  石小涛咬着牙,背着张阳,顺着那条冰河,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列位。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以为是你自己的选择,可回头一看,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你以为你走的是自己的路,可路的尽头,等着你的,却是什么,你永远也猜不到。

  或许是命运。

  或许是什么在冥冥之中拨弄着所有人的轨迹。

  石小涛背着张阳,踏着风雪,走向那处营地。

  他不知道的是,那地仓子里头,躲着两个人。

  一个叫周从喜。

  一个叫石小汐。

  而张阳这么无意识的一指,便将这命运推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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