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杀熊的人呢?
明明是大好的艳阳天,可陈青青却感觉到手脚冰凉,透彻心扉的凉。
她活了这些年,在北京城里头念书的时候,也读过描写战争的文章,看过那些记录苦难的文字。
可文字是文字,现实是现实。
文字不会散发腐烂的气味,不会让你的手沾上冻成冰碴子的血,更不会让你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却觉得自己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赵长河蹲在不远处的一具马尸旁边,一动不动。
赵长河认得这匹马。
这马他骑过。
就是最后南下逃跑的时候,他和张俊一起骑的那匹马。
他走了。
但是马却死在了这里。
他走到旁边那具无脸的尸体旁边,那具尸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个身子,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
赵长河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
直到他看到了那棉袄上的补丁。
前些日子在熊害大会上,孙老九穿的就是这件。
龙珠甸老孙家,遭熊害最严重的,就是他们家。
他记得,孙老九的爷爷就是死在熊瞎子手里的。
他终究也没逃过。
赵长河叹了口气:
“如果当时我再慎重一点就好了。”
陈青青站在一旁,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的心事。
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她毕业后主动申请到庆岭来插队。
来的时候,她心里头装着满腔的热血,想着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想着要像她爹说的那样,让这大山里头的人们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远远不是这样的。
不光是山区偏远发展难。
也不是那要命的穷。
而是。
你站在这山里,你才会真正明白,人跟这大山比起来,算什么东西呢?
她记得小时候在BJ,夜里头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那就算是很新鲜的事儿了。
可到了这儿,到了夜里头,山里的动静。
狼嚎、熊吼、野猪拱地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裹在中间,让你觉得自个儿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你手里头要是有杆枪,那心里头还能踏实一些。
你要是没枪,那你连觉都不敢睡。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国家不禁枪。
为什么长白山这一带的猎户,家家户户都备着家伙事儿。
那不是因为他们好斗,不是因为野蛮。
那是被逼的。
那是一个民族在漫长的、艰难的生存中,用血和命换来的道理。
豺狼虎豹环伺的时候,你跟它讲道理,它听不懂。
你只能举起枪。
这时候,整个惨烈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
尸横遍野。
冰血铺地。
碎肢万段。
像一片被密集炮弹反复轰炸过的战场。
一群奔腾的生命,那些本该在田垄上拉犁、在山道上驮货、在冬日里守着主人过冬的生灵,就那么戛然而止了,变成了山野间的炮灰。
它们的血肉被掏空了,骨头被咬断了,皮毛被撕烂了,散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堆被废弃的破布和烂肉。
每匹马的惨状与那匹灰白色的马如出一辙。
马尸密集处,残肢断骨犬牙交错,白的骨头、红的血肉、黑的皮毛、灰的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马哪是人了。
王仁绘手下的一个干事拿着本子,想清点一下数目,可他蹲在那儿数了半天,愣是没数清楚。
只能凭马头和各色的马毛,一匹一匹地辨认,一匹一匹地记。
而人群这边,则是更加的惨烈。
只能凭借着残存的衣物,或者是某些标志物来辨认。
有的尸体干脆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骨骼和碎肉,散落在雪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
陈青青和那些群众代表,从未见过惨烈的战争场面。
他们这辈子见到的,最血腥的场面,顶多是过年杀猪的时候,一刀下去,血喷出来,猪叫几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不是杀猪,这是屠杀。
是一场真正的、属于野兽的屠杀。
更有些跟过来的知青,这会儿已经是吓得面色如雪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假如,这次进入山林的是我们。
是我们遇上了如此强烈的白毛风和棕熊。
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没有人敢往下想。
可大家心里头都清楚,答案是什么。
或许下场,会比他们还要惨烈一些。
至少这些猎户,还留下了尸骨。
换作是他们恐怕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看到了眼前的情况,王仁绘也不发火了。
他坐在马上,视野比蹲在地上铲雪的人高出老大一截。
他根本没有料到,棕熊和野猪群会这么厉害凶残。
也不会想到,这么大的一群马和猎人,会被啃咬成碎片。
陈青青注意到,他在照相的时候,手抖个不停。
需要经常换姿态,才能勉强控制住那台海鸥牌相机,不让画面糊掉。
那些照片拍出来的东西,恐怕比眼前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而赵长河,没有停下。
他一直在挖。
不停地挖。
铁锹插进雪里,铲起来,扬出去,再插进去,再铲起来,再扬出去。
陈青青忍不问了他一句:“你在找什么?”
赵长河说道:“人数不对。”
“什么?”
“还有四个人的尸体,没有找到。还有......我侄子的尸体,也没找到。”
陈青青愣了一下:“你的侄子?”
赵长河手里的铁锹顿了顿。
他直起身子,拄着铁锹,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周从喜。那孩子,本不应该来的。”
“他从小就喜欢打猎。他爹还在的时候,就经常带他进山。后来他爹走了,我就接着带。可这一年,他大了,当了副书记,事儿多了,进山的次数就少了。这次围猎,陆一刀带队,他跟我说,赵叔,我也想去。我说不行,太危险了。他说,有第一猎带队,难得的机会,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他作为副书记,躲在人民后面也不是个事儿。”
“我,就准了。”
“我还说服了陆一刀,让他带上石小汐。那姑娘是个苦命人,哥没了,无依无靠的,从喜说要娶她。我想着,让他俩一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增进增进感情。”
“可谁知道现在会变成这样。”
二十一个人里头,唯一的女生。
石小汐,到现在也没看到尸体。
周从喜的身上的衣物很好辨认,那件崭新的蓝布棉袄,是赵长河前些日子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
如果他被埋在雪下面,应该很容易认出来。
可铲了那么多雪堆,翻了那么多尸体,始终没有找到那件蓝布棉袄。
当然。
最重要的两个人。
陆一刀和张阳。
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尸体。
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信息的只有这四个人。
不管对于哪一方来说,这都是最最重要的四个人。
王仁绘骑在马上,看着赵长河一锹一锹地挖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
“再往前挖挖看吧。棕熊的下落,还没有找到。”
这一句话,像是点醒了众人。
是啊,闹了这么大一圈,死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马,可始作俑者的那头棕熊。
它去哪儿了?
它是在白毛风里跑了,还是也死在了这片山坳里的某个角落?
于是一群人,重新打起了精神,扛起铁锹,继续往前铲雪。
一群人大概用了快两个小时,才将面前铲出一条干净的道路来。
说是道路,其实也就是把那些最深的雪堆给铲平了,露出了一条勉强能走人的通道。
众人沿着这条通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然而。
围绕着这条道旁的尸体,则是更加的惊人。
走不几步,就能看到一具。
再走几步,又是一具。
是鹿。
是狍子。
是野猪。
密密麻麻的。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一些残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样,骨头和内脏散了一地。
有些野猪的尸体上,还残留着被啃咬过的痕迹。
或许是其他野猪啃的。
在极度饥饿和恐慌之下,这些畜生可能连自己的同类都不放过。
各种动物的蹄印密密麻麻地印在雪地上,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疯狂涂抹过的画。
有些蹄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有些还清晰可见,能看到那些蹄印的边缘是怎么样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的,能看到那些蹄印之间是怎么相互交错、重叠、碾压的。
所有人又再次被吓到了。
方才那些马尸和残肢,就已经够让人心惊胆战的了。
可眼下这些密密麻麻的兽尸和蹄印,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完全不亚于之前。
因为这已经不是个人的死亡了,这是一整片山林的、大规模的、疯狂的死亡。
一行人顺着灾难发生的路线,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的人马忽然站住了。
有人蹲了下来,似乎在查看什么。
紧接着,有人下了马,拿着铁锹,开始铲那个方向的雪。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喊叫。
“是熊!!”
“是熊尸!!”
“完整的熊尸!!”
人群立马躁动了起来。
那些原本已经走得腿脚发软的知青们,听到这一嗓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个个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方向涌了过去。
那些群众代表,那些干事,甚至那些受了轻伤的猎户,全都往那个方向涌了过去。
王仁绘骑在马上,看见人群往那边涌,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提起嗓门,朝着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各单位注意!都不要乱跑!都过来!各自挖各自的!”
“大家要注意!一切缴获的东西,全部都要充公!所有缴获归集体所有,任何人不能乱来!谁要是敢私藏,别怪我王仁绘不讲情面!”
这话一出,躁动的人群才稍微安分了一些。
很快,人群聚集到了熊尸的旁边。
大家铲开了周围的雪。
铁锹翻飞,雪沫子四处飞溅。
不多时,那头棕熊的全貌,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王仁绘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那具熊尸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头庞然大物,愣了好一会儿。
他那张从进山开始就一直紧绷的脸,反倒是放松了一些。他甚至掏出了那台海鸥相机,对着熊尸拍了几张照片,一边拍,一边还有心情跟旁边的人交流。
陈青青站在一旁,看着王仁绘的反应,心里头猜到了几分。
她猜测,这大概是因为,这头熊的面目,太可怕了。
身形太过巨大了。
陈青青这辈子。
不,她活了这二十来年,在北京城里头,在书里头,在画报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熊。
大到什么程度呢?
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大到让人觉得,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世界当中。
面对如此巨大的熊害,那似乎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人力在自然灾害面前,永远是渺小的。
这时候,忽然有人提了一个问题。
“这头熊是怎么死的呢?”
一个问题点醒了大家。
陈青青开始上前观察熊尸。
脸部受了些刀伤,鼻头受损,身上更是有很多的刀伤。
但看起来都不是很致命。
“应该是枪杀的吧,检查一下熊的心脏部位。”
王仁绘作为局长,对于野生动物的构造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时候就有人上前要去拨开熊毛查探一番。
可是尸体已经被冻硬,完全不好做检查。
王仁绘手下的干事把领导的保温壶拿了过来,里面有装着的热水。
一点点用热水浇透了胸口处的皮毛,众人这才得见这具熊尸胸口处的伤口。
陈青青蹲下凑近了看,伸手拨开那层厚厚的熊毛,又拨开底下冻得发硬的脂肪层。
那脂肪白花花的,足有三四指厚,光是这层油,就能挡住寻常猎枪的铅弹。
陈青青的手指在伤口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抽了出来。
“不是枪伤。”
“伤口很窄,这是这是刀捅的,一刀正中心脏。”
这可能吗?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这已经彻底疯了。
张阳竟然真的肉搏棕熊成功了。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