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岁的废物
手机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全周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代码堆里抬起头。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我们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他愣了三秒,拨了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沈全周把手机拍在桌上,指节发白。
七年的感情,一句“不合适“就打发了。连分手都不当面说。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但环顾四周——这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除了电脑和外卖盒,没什么值得摔的。
今天是他三十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只有一条分手短信和一堆没写完的代码。
沈全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手。他盯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可笑。
三十岁。月薪七千八。没房没车没存款,连女朋友都跑了。
这就是他沈全周的前半生。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全周拖着没睡好的身体到了公司。
刚坐下,行政小刘就走过来了,表情微妙:“沈哥,赵总让你去一趟会议室。“
沈全周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都是他熟悉的同事。赵德明坐在主位,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精明又刻薄。
“都到了吧。“赵德明清了清嗓子,“公司最近经营困难,需要优化人员结构。经过综合考虑,以下同志的合同将不再续签——“
他念了五个名字。
沈全周排在第三个。
“赵总——“沈全周站起来。
赵德明抬手打断他:“小沈,你在公司三年了,业绩大家有目共睹。但公司需要能创造价值的人,你理解的吧?“
能创造价值的人。
沈全周听着这句话,觉得像吞了一块铁。
三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通宵?老婆——前女友生病的时候,他请了半天假,赵德明扣了他两百块全勤奖。去年公司赶项目,他连着干了一个月没休息,项目上线那天,赵德明在庆功宴上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提他的名字。
现在,“不能创造价值“六个字,就把三年抹了。
“收拾东西吧,月底前办完交接。“赵德明已经看向下一个要谈话的人了,语气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全周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同事们没有一个人送他。有人跟他对上目光,迅速移开。有人低头看手机。平时一起点外卖的老张,甚至绕了个弯走。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他站在公司楼下,雨丝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
大伯的来电。
“全周啊,听说你又换工作了?“大伯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居高临下,“我跟你说,你堂弟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一个月也能赚个万把块。你在城里混了十年,还不如他。要我说,你就回来算了——“
沈全周挂了电话。
他没力气反驳。
大伯说得对。他在城里混了十年,确实不如堂弟在镇上开个五金店。
雨越下越大。沈全周抱着纸箱走向天桥,纸箱里的东西被雨淋得湿透——一个旧水杯、一盆快死的绿萝、几本技术书。
他太累了。三天没怎么合眼,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走上天桥,眼前一黑——
连续加班透支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沈全周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整个人朝旁边歪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天桥护栏的立柱上。
剧痛。然后是意识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嗡的一声,全断了。
雨声远了。车声远了。世界安静了。
“嗡——嗡——嗡——“
闹钟的声音。
沈全周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水渍。
不对。
他的出租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一只扭曲的手。这块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沈全周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他太熟悉了——墙角贴着一张海贼王的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微型计算机》杂志,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诺基亚5230。
诺基亚5230?
他三年前就换了智能手机。
沈全周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瘦了,年轻了,手背上没有熬夜冒出来的老年斑。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德明。
沈全周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颤抖着按了home键——不对,是挂断键。诺基亚没有home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日期。
2010年7月15日。星期四。
2010年。
他记得这一天。
这是他被赵德明辞退的日子。前世的他,在这一天抱着纸箱走出公司,然后花了三年才找到下一份像样的工作。
沈全周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从脊椎骨升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
手机还在响。赵德明第二次来电。
沈全周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沈,你来一下办公室。“赵德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客气中带着不耐烦,像使唤一条狗。
前世的沈全周,会唯唯诺诺地说“好的赵总“,然后忐忑不安地去办公室,听那个“公司需要能创造价值的人“的宣判。
但现在的沈全周,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记忆。
他知道赵德明三年后会因为偷税漏税被查。他知道这家公司五年后会倒闭。他知道这个刻薄的老东西,最终会孤独地死在一间小病房里,身边连个来看的人都没有。
“赵总。“沈全周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沈全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今天就走,不用等月底。“
“小沈,你——“
“再见,赵总。“
挂断。
沈全周把手机放在床头,靠在墙上,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畅快的笑。
辞职。
前世的他唯唯诺诺,被辞退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这辈子的他,主动辞职。同样是走,前世的走是灰溜溜地被赶出去,这辈子的走是他沈全周自己选的。
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是2010年的城市。街道上跑着大量的面包车和捷达,偶尔闪过一辆帕萨特就觉得了不起。远处的工地塔吊林立,那片地他认识——前世那里是万达广场,2013年开业的。
沈全周闭上眼,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2010年7月,比特币不到1美分。
2010年下半年,A股有几只股票会暴涨300%以上。
2010年到2020年,一线城市的房价会涨八到十倍。
还有短视频、直播、移动支付、共享经济……每一个风口,他都记得时间节点和大致方向。
他睁开眼。
“这辈子——“沈全周看着窗外2010年的阳光,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老子不将就。“
他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2010年投资机会风口“
他需要重新梳理一遍记忆里的时间线。未来十年,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条可以抓住的脉络——他必须把这些从脑子里掏出来,像整理一份商业计划书一样,一条一条地列清楚。
三天后,就是他这辈子翻身的第一步。
手机又响了。
林薇的来电。
沈全周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前世,这个女人在他最穷的时候离开他。这辈子的林薇,现在还不知道她未来的选择。但他知道。
他没有接。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沈全周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里面的衣服又旧又土,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2010年的沈全周,月薪三千五,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他翻出钱包——里面有一千二百块零三十。
一千二百块。
够活一阵子了。比起前世身无分文被辞退的惨状,他现在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拉开窗帘,七月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2010年的太阳比他记忆中要亮得多,刺得他微微眯眼。
沈全周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2010年特有的味道——灰尘、工地、早餐摊的油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一切还没发生“的新鲜感。
他转身出门。
第一步,梳理所有记忆中的机会。
第二步,找到最稳妥的切入点,快速积累启动资金。
第三步——
沈全周推开楼道门,阳光砸在他脸上。
第三步,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一个地,把脸伸过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