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内部原有大片空地，如今皆被铁丝挡死，两侧还有倭兵举枪，始终瞄准着众人。

　　如落入网袋的沙丁鱼，众人面色麻木不住庸庸前行。

　　李致与叶问挤在人群靠后处，同样迈不开大步。

　　尤其前者身形高壮，所占位置颇宽，有机灵孩童钻进他腰肋空处，试图搏个机会。

　　“叔叔，能带我们走吗？”

　　“你们爹娘呢？”

　　“他们喝不上镇子里的干净水，只能喝河水，都病倒了。”

　　李致没再言语，只略微撑臂，护着两个孩童。

　　“老规矩，武师优先，我选二十个人，剩下的别怪我。”

　　临至厂房门前，众人被个留有卫生胡，戴眼镜的富态中年拦下。

　　“叶师傅，你进来吧，还有那个大个子也一起。”

　　那人确实用了叶问，至于李致体格够优秀，不需开口同样被选入。

　　倒是两个孩童因着李致，居然真抢到份轻省活计。

　　一入厂房，刺鼻的酸气汹涌袭来，居然汇出层如有实质的淡黄色，四处倭军都配起防毒面具。

　　而‘有幸’被选中的劳工，则只能着单衣入内。

　　至于他们的保护品倒也有，不过是个麻布制成，戴之勒耳却毫无防护的口罩。

　　叶问边戴起口罩，边为李致介绍着规矩。

　　“如果你想上厕所，现在就赶紧去，不然今天没机会了，至于中午会给十分钟吃饭时间。”

　　李致默默点头。

　　他心思全不在做工上，叶问也看出了这点，不由提醒道。

　　“厂子里会制定标准，如果没完成除了不发米，还会挨打。”

　　“嗯。”

　　如李致所想，剧情仍在按电影中的桥段发展。

　　那么…

　　一个早已产生的疯狂想法，正在他脑中愈发完善。

　　花纱厂内工作很简单，无非抗起麻绳捆缚的硕大棉包，再由机器配合人工捡出杂物。

　　刚上背，李致便感觉身形一沉，少说有二百余斤压下，还有不知名尖锐物什，正朝浑身刺入。

　　耳边机器轰鸣不停。

　　一上午劳作下来，他脊背上满是血痕。

　　刚捱到午饭时间，叶问便匆匆跑来，往日矫健身形，居然因为缺少营养，生出些肉眼可见的迟滞。

　　“给你。”

　　李致手中被塞了个粗面菜团，个头不大，倒还算瓷实。

　　错手一过，他发现叶问拳锋处，居然有些尚未愈合的伤痕。

　　许是察觉到视线，后者迅速收手。

　　李致也没有再问，只是尝试起手中，曾让金山找面露难色的菜团。

　　这玩意儿咬下瞬间，便吸走了口中所有水分，入喉更涩，只有尽量伸直脖子，才能勉强吞下。

　　至于口感，则活像团日头暴晒许久，失去韧性的淤泥。

　　已入暗劲的叶问，吃起也是相同模样。

　　见李致似有嫌弃放下干粮，他不由看了那菜团一眼。

　　“吃过饭才有力气做事。”

　　“我来时吃过饭，缺一顿不打紧，倒是你又不怕洋枪，这一工厂倭兵都拦不住你，没想过反抗？”

　　“我孩子在倭人手里。”

　　说到此事，叶问也没了吃饭的兴致。

　　但他仍在大口撕咬菜团。

　　“如果能动手，你最想杀谁，我兴许能帮你。”

　　“不要冲动。”

　　“有的事不疯一把，我也怕我不敢再做。”

　　“不要冲动。”

　　叶问依旧不愿说，但菜团却碎成一手。

　　沉默间，他先吃过手中大块粮食，又捡起地上细碎吹去灰尘入嘴。

　　李致默默看着，只求确认心中答案。

　　“三浦一米，对吗？”

　　“你怎么知道？”

　　“倭军教营才是武师们的好去处，你这位佛山宗师不去那里，反倒跑来个瘴气密布的花纱场，自然有原因。”

　　看来叶问已经和三浦交过手，李致心中安稳不少。

　　“麻烦叶师傅和工头说一声，下午的工我不做了。”

　　“不行的，咱们只有做完一天的工，才能离开厂房。”

　　“没什么不行，倒是咏春不能断，我有一张船票，叶师傅你肯定有门路卖出去，拿了钱带家人离开这儿吧。”

　　话语含着杀机。

　　李致重新咬起菜团，双目却已看向厂房大门。

　　船票递出，没能触发任务。

　　但他不后悔。

　　自踏入这方世界，李致始终无法确定，此地到底是电影，还是真正的历史。

　　虽说有宫家这种虚构的武师家族，但活生生的叶问，同样出现在了面前。

　　不同于电影中的形象。

　　眼前所见，即后世存在于照片中之人。

　　120星沙，足够催动南斗裂罡拳环4次。

　　李致在不清楚星沙价值的情况下，送出自然心疼。

　　抛去利益，帮助一位曾经的咏春宗师，所图何为？

　　人脉、财富、地位，对一位异界来客而言，都太过无趣。

　　唯尚武而已。

　　李致的馈赠，叶问无法拒绝。

　　但心底尊严仍令他选择回馈。

　　“如果你信我，今天别动手，我晚些时候带你去见各家宗师，他们或许有办法帮你。”

　　“帮我什么？”

　　“倭军对成名已久的宗师采取了优待，他们有话语权，起码能帮你拖住其他人。”

　　“成交。”

　　入夜，四下街道照旧陷入漆黑。

　　各家更早早闭起门窗，提心吊胆守在屋内，以防有那饿极了的强闯。

　　阴恻恻的街巷中，两道脚步相继起落，时而还伴着闲谈。

　　“倭人打进来的时候，你如果合作，兴许现在还是培德里叶，没后悔过？”

　　答案倒是颇烈。

　　宁死！

　　声音沉寂片刻又起。

　　“番禺各家宗师，都在这儿了。”

　　循着话语，李致看去。

　　不远处的院落，罕见点着两盏水火汽灯，看似体面的同时，其外却有两名倭兵把守。

　　显然，所谓的优待宗师，无非是变相囚禁，好利用他们的影响力而已。

　　叶问编了个拜访的由头，又和李致等待片刻，才得以踏入屋内。

　　曾经金楼问拳时在场的宗师，如今仅剩六人。

　　哪怕是他们身上，也没了控制不住的外泄气劲。

　　要不是见到几人双眼偶有精光飞掠，恐怕李致街上遇见他们，也只当是群随处可见的老头。

　　许是屋内布有窃听器，众人落座只是闲谈，以话声掩盖纸笔摩擦。

　　得了来意，为首的老人写过行字，又递向李致。

　　我们可以帮你拖住倭军视线。

　　可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倒向倭人？

　　李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右腕发力，落笔极慢极沉。

　　纸上唯有一字。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