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在。”

　　“孤早年依仗国师，而后又得了柳先生，自从二位入朝，孤便一直在权衡。”

　　右脚踏出半步，杨广回身。

　　幽暗江水中，只映出一线昏黄眸子。

　　“孤最后选了秦先生做国师，柳先生可曾恨过孤？”

　　“秦先生是大才，贫道远不及，圣上明鉴而已。”

　　“你还是这么虚伪，孤这些年，始终在你与秦先生之间做着平衡，可你太强了，强的孤都有些害怕。”

　　被杨广称为柳先生的男人，面如竹条枯瘦。

　　其身上穿着的，也只是件素色长袍而已。

　　换做旁人，听到杨广这番话，怕是早该磕头谢罪，心底打起退堂鼓。

　　他却只笑了笑：“我强，即圣上强，圣上何惧之有。”

　　“你们这些修士，嘴上鬼话一通，心里想什么，怕是只有天知道。”

　　“想什么不要紧，只要做出的事，符合圣上心意就好。”

　　指尖朝柳先生点过，杨广笑了。

　　“秦先生曾经在水君身上做过手脚，孤又以血换命，会不会出问题？”

　　“蛟龙之身何其强悍，莫说秦渡川与圣上两人，就算再多几十人，也不会让它有任何异变。”

　　“那就好。”

　　回眸继续望向江水，杨广看似不经意递出句话。

　　“孤与水君换命将成，以孤如今实力，能赢下秦先生吗？”

　　“看来圣上还是不放心。”

　　枯瘦面庞上的嘴角，强行咧了咧。

　　柳先生硬挤出个笑容，才点向自己的胸口。

　　“圣上与国师同拥龙气，只需内窥，便能寻到秦渡川的踪迹，至于能不能斩了国师，只需一试。”

　　“好，还请柳先生为我护法。”

　　“自然。”

　　笼罩在长安城上的龙形虚影，突兀养天发出声嘶吼。

　　其鸣如雷，令李致面色骤然狰狞。

　　牙关咬死，勉强扛过这遭余波。

　　他再度向长安城看去，只见那浮在盘亘在城池上方的巨龙，已缓缓没了头顶双角。

　　随即是身下五爪，也在逐渐化作碎屑崩溃，不知发生了什么。

　　阴云逐渐汇起，不多时雷声隆隆作响。

　　而李致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阴云中，翻滚不断的蛟龙。

　　那龙形虚影明显在与什么东西厮杀。

　　可龙气近乎沸腾之间，却逐渐开始不敌。

　　悲鸣声夹杂着闷雷，时而撕裂天际的电光之间，突兀探出两根枯瘦指节。

　　二指探下，如捏起条蚯蚓，便彻底锁死了蛟龙。

　　几乎同时，李致感应到，长安城中的龙气，骤降不止半数！

　　手指的主人在强夺龙气，甚至因为吸力太甚，导致天空缓缓出现了漩涡。

　　天地骤出异象，令横陈在长安城外的兵士，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呵斥四起，随之伴着跪地祈求声，哭嚷声，更有军械跌地声不住。

　　哪怕秦琼已经第一时间，与罗士信冲向军阵。

　　不少人依旧不顾军令，抛下军械的同时，便撕扯起身上皮甲。

　　天威之下，右路兵士，赫然出现了营啸！

　　哪怕身后纷杂吵嚷，李致仍死死盯着天空。

　　他不知道，这两根手指的主人，归属哪家阵营。

　　但李致很清楚。

　　这样的敌人，绝对无法抗衡。

　　“六司？还是五方老？”

　　砰

　　如琉璃跌地碎裂。

　　伴着清脆声响，在高空挣扎扭动的蛟龙，身形彻底溃散。

　　而双指也在同一时间消失。

　　“秦渡川，不过如此。”

　　昏黄双眸睁开，入目依旧是平静的江水。

　　杨广缓缓吐出口浊气，扭头看向了盘坐一旁，似乎早已入定的柳先生。

　　脸颊微痒，触之隐约能摸到些凸起。

　　依着柳先生的话说，这是化龙的前兆。

　　杨广虽说不信这套说辞，但确实没有管这份异动。

　　毕竟大隋共主的身上，有太多利益可以供给这些修士。

　　哪怕柳先生所言不是真话又如何？

　　只要交换利益即可。

　　盯着柳先生看过片刻，杨广缓缓举起了双手。

　　明黄龙袍下，他的指尖已出现利甲，而指甲上更隐约泛起些暗红鳞片。

　　“水君、火德、柳先生，嘿，还真是互克的紧。”

　　“圣上此战感觉如何？”

　　许是听到言语，柳先生也睁开了双眼。

　　他刚一起身，江底便隐约响起声咆哮。

　　不同于九龙衔珠阵的虚影，这声嘶吼，是真切映入了，负责四下驻守的骁果军耳中。

　　可众人看着不远处，那道金甲着身，提槊站定的身影，却不约而同抿嘴不言。

　　毕竟就在不久前。

　　骁果军统领，宇文化及曾亲口承诺，明晚众人便能启程，向东都老家进发。

　　各家人想各家事。

　　既江都密仪之后，天下纷乱就在一刹间！

　　“说来难过，孤与秦先生交好多年，如今亲手斩了他，这心头还真不是滋味。”

　　“圣上乃天下共主，自然要为天下人忧心，秦先生终究只是悖逆之徒，若圣上起了怜悯之心，对天下人反倒是祸事。”

　　“柳先生说的不错，但孤有一事相求。”

　　“圣上所言，贫道必将竭力。”

　　杨广的面皮勾了勾。

　　“倒也不必，只是秦先生酿出的祸事犹在眼前，孤怕再生枝节。”

　　“圣上想杀我？”

　　哪怕谈及生死，柳先生的面容依旧平静。

　　起码以杨广的视线看来，这位随他征战多年，又为大隋谋划颇多的孤臣，确实不负先生之名。

　　“孤自然不会杀先生，但孤幼时遇到先生，先生便是如今风采。

　　如今孤都四十有九，先生想来，总有八十了吧？

　　八十之龄，哪怕风采依旧，行动总有不便，孤打算派两名禁军，随身伺候柳先生。”

　　杨广这番话说的漂亮至极。

　　可两人心底都很清楚，所谓的两名禁军，无非以伺候之名，做着监视的活计。

　　面对这种安排，柳先生依旧平静。

　　“贫道谢过圣上。”

　　“小事，孤还有一事，要请柳先生献言。”

　　“圣上直说即可。”

　　“如今各地反旗高举，孤听说还有人自封为王，就连孤的亲戚，都有不少混杂其中。”

　　说到这儿，杨广略微笑了笑。

　　他笑这些人，眼界实在太低了些。

　　明明跟着当今天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偏起别的心思。

　　他更笑这群人厮杀不休，只为自己成龙作了嫁衣。

　　但杨广同样清楚。

　　他麾下武将之中，确实也有几个猛将。

　　“我要征调所有内巡候官，即刻返回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