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倚马问路
右脚点出,身形自然一矮,脚尖点地间似坐非坐,四六步已然拉开。
宫若梅肩头坠下那刹,双掌朝上齐出,左手隐约护住右臂肘部后,竟主动向前探出数步,大有先攻的意思。
“你替宫家做事,我代老爷子感激你,但你不该仗着李师叔瞧不上宫家,更不该说出来。”
“够威风。”
右脚后踩,李致脊背已弓出张弧,随时能如箭射出。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如松身形自阴影走出,先按下宫二右臂,又看向李致。
来人鼻梁高挺,留有两撇胡须,一身黑褂衬得双眼愈发阴翳。
“二小姐,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先让他去和老爷子复命吧。”
李致倒是放得开。
话音刚落,他全身劲力随之一散,直腰时拱手胡乱一摆,便大步朝廊桥尽头走去。
转弯时,身后话语传来。
“你得罪倭人的事,我帮你平了,但你记住,只此一次。”
“谢了。”
李致没回头,只吐出句话,由着身后或清冷,或愈发阴郁的眼神被转角掩起。
宫宝森于三层最内包房下榻。
一路照旧满堂贴金,璀璨耀目,唯独花花绿绿的满洲窗后,少去许多靡音。
比之宫家小辈,同样黑褂遮身、两颊无肉,一条金链衬进胸前口袋的宫宝森,眼神则颇为沉静。
许是为照顾这位来自山海关的宗师,屋内仿东三省形制,进门便是张三米大炕占去半数空间,四下还放着些锦布马扎。
几个老派宗师正坐在炕上闲谈。
久居上位的仪态,混杂着暮年宗师们,无法控制的气势外泄。
颇有些混不吝的李致进门时,也不免深吸口气认真些许。
“宫师叔。”
“来了,坐。”
地龙烧的极旺,将话语都熏到了屋顶。
众人表情也泡在烟里看不真切。
“宫师傅,番禺各家虽然都推了人出来,但武士会创办不久,还要借您声望行事,那事儿要不要再等等?”
“倭人随时会打进来,再拖下去,我这身名望还有什么用。”
话语稍歇,宫宝森掏出怀表瞥了眼。
“放信吧,明晚六点开始集会。”
有人还想说些什么,可刚张嘴,坐在东侧的宫宝森就闭了眼。
不得已,众人只能拱手散去。
四下一静。
李致心跳愈快,但坐姿也愈稳。
等到宫宝森睁开眼,他才递出话语。
“宫师叔,事情都办完了,我这边推举的是佛山叶问。”
“辛苦,我答应过李师兄,他这脉不能断,这个你拿着。”
【戊寅年全年的随军船票,目的地香江】
【番禺高官显贵争抢之物,可兑换120点星沙】
船票入怀,李致起身,却并不是宫宝森所料的离开。
“还有事?”
“八极拳门生众多,少了罗瞳还有别家,宫家六十四手没了可就真没了。”
“你什么意思?”
【任务已触发:博得宫宝森认可】
看着烟气形成的字眼,李致略微挑眉。
就算没有任务,他也不打算走。
“倭人势大。
听说已经有大家编纂史书,好让别人记着曾有汉家天下。
要我说输就是输,哪怕有人记着,又有什么用?”
“混账话!”
坐上人怒极起身,拳架未起已踏出三步,五指齐并下弯,以牛舌掌直奔肘窝而来。
李致半步不让,送出戳脚抢攻,逼宫宝森朝旁闪去,右臂扣肘已提前一步横摆。
嘭
李致招数占优,动作不慢,偏偏是他被晃到了墙边,沉闷碰撞声乍起。
如他所想,宫宝森也是暗劲。
可李致双目凶性一闪,顾不上手臂钻心的疼,狼狈朝地一滚,避开宫宝森奔向面门的穿掌,翻滚间左手借势如鞭抽向腘窝。
肌如钢铁,鞭手无法奏效不说,左手反被老人以腿夹住。
常言胳膊拧不过大腿,更不用说手和腿角力。
宫宝森再狠些,大可以双腿发力折断李致手骨。
咔
可他也没想到,完全处于下风的年轻人,竟硬生生拼着手腕半脱臼,旋即腰腹肉眼可见的一紧,双腿朝上蹬出!
兔子蹬鹰,左手脱困。
李致右掌撑地旋身,以乌龙绞柱再起,余光正巧瞥见宫宝森只退了半步,甚至呼吸都依旧平稳。
民国也好,现代也罢,明暗之间的天堑从未拉近过。
兔起鹊落间,两人已换了位置。
李致一屁股坐在炕上,龇牙咧嘴猛地摆了摆手。
“不打了,打不过。”
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话语,惹得宫宝森怒极反笑。
“你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让我揍你一顿?”
“我又不贱。”
李致嘴角一撇,干脆拿起桌上水壶猛灌一通。
晃了晃肿起的左腕,他抹过把嘴继续。
“刚才断腕吓到你没?”
“废话。”
“那我当时出刀,能不能伤到你?”
“有机会。”
“宫家六十四手,说不定就是这把刀!”
李致看着宫宝森迟迟没有答话,只眉心几乎拧成一线,负手在屋内不住走动,索性又加了把火。
“试试总没坏处。”
【博得宫宝森认可已达成】
【衍界评级提升】
“六十四手可以传,但不一定会是你。”话至此处,宫宝森猛地回身:“怎么样,后悔激我吗?”
“世间宝物向来有德者居之,很公平。”
“好,连山。”
门扉微开,一个身形矮壮,面如鞋拔的老人闪身而入。
哪怕进了屋,他也并未开口,只扫过屋内局面,隐隐护在宫宝森身前。
李致一肘撑在炕上,坐姿愈发歪斜。
“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就看您二位的决心了。”
宫宝森掏出怀表看过,没理会语带挑衅的李致,转而贴在丁连山耳旁交代片刻。
不多时,后者微微点头,朝李致勾了勾手。
“走吧。”
出了金楼,天光已暗。
不像楼内夜色才起,街面早已静了下来。
除去金楼对面几个支开的小摊,摊主正巴巴盼着生意,路上只剩无家可归的乞儿和野猫狗。
“吃点儿不?”
丁连山意外的和善,说话时眼角笑纹明显。
可李致始终没办法,把这张全国人民见了几十年的脸,和宫家的里子对上。
“不了,佛山的东西太淡。”
“要是有口酸菜就好了。”
李致同样惦记着一口酸,但不是酸菜。
只不过他眼下没心情聊这些。
“咱们要去哪儿?”
“不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