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绕梁顷刻散去。

　　但话中威胁与质问，却始终留在了大殿中的候官心底。

　　有人回望杨广，想从其身上得到许诺，可转眼便被自己蠢笑了。

　　三百人，想杀穿江都内外十万骁果军？

　　就算换作十万头猪，怕是也得把这三百人累死。

　　当今天子面临的已是必死之局，哪还有余力许诺。

　　见众人迟迟没言语，宇文化及脸上忍不住泛起些笑意。

　　持槊五指大张又紧，舒缓过心头那阵弑君前的紧张后，他手却一松，径直扔下了长槊。

　　“如今局面是圣上一手酿成，我从不愿杀戮无关弟兄，如此刻有愿入我骁果军者，我可以既往不咎！”

　　话音刚出，就有人抛下兵刃，转而朝宇文化及跑去。

　　可那人才走到半路，却被一道劲风吸回，随之泛着淡青色的剑锋，便从他胸膛穿过。

　　骤变之下，众人一时又没了动作。

　　唯有剑尖淌下的血水，伴着人之将死，喉管里掩不住的嗬嗤声，相继在殿中响起。

　　“朕曾亲命诸军将帅，临阵脱逃者死，尔等想挑衅天威？”

　　依命前来时，心存死志的候官其实不少。

　　但真落在这间宫殿，看着墙上破洞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又听着宇文化及的言语。

　　不少人恍惚间，最大的念头只剩一件事。

　　活着。

　　正是因为这个念头，才有人踏出第一步，落得个利剑穿心的下场。

　　前狼后虎，众人被夹在了当中。

　　而宇文化及的耐心，也在此刻被彻底消磨一空。

　　毕竟他之所以动手前，还要说出这番话，无非想笼络人心而已。

　　但事有轻重。

　　迟则生变的道理，宇文化及同样懂。

　　就在他挥手下令之际，杨广身后的候官中，那始终让他留意的壮实候官身旁，突兀走出个清秀身影。

　　“陛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是哪个混账，敢将女人送进候官行列，是不是你？”

　　挥剑甩出残尸。

　　人身血肉与宫殿内壁刚一碰撞，便如朵血肉烟花盛放，溅的四下血水密布。

　　有人再不顾当前局势，忙着四下躲闪，也有人趁乱朝宇文化及身旁冲去。

　　可杨广却没有丝毫反应，只略微调整视线，以眼角余光，朝李致瞥去一眼。

　　“罢了，女人就女人，念你拱卫朕的这份心上，朕也允你一次，问吧。”

　　“因为养蛟，你害死了太多人，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后悔过吗？”

　　“朕一生行事，皆为大隋，只是你们这群蠢材本事不济，才耽误了朕的大业。”

　　“我们耽误了你？”

　　“愚民罢了。”

　　右手挽剑微抬，杨广将视线落在了大殿空处。

　　许是宇文化及也扛不住弑君二字。

　　趁着那位天子诉说遗言的空档，吩咐麾下侍从，将殿中宫灯灭了不少。

　　透过亲手开出的孔洞，杨广看着幽暗浑浊的江水，继续着自己的话语。

　　“朕呕心沥血谋划天下，但你们这群凡夫，心底只有苟且，不是愚民是什么？”

　　得了答案，裴若英面上明显释然不少。

　　一手后勾摸向脊背长剑，她刚想动手，却被李致再度按下。

　　“李致！”

　　心头悲愤再难克制，裴若英原本还算平静的双眸，突兀添了些血丝。

　　“你听到了吗，他说为大隋而死的百姓都是愚民，那天底下千千万万个裴家，又该怎么算？！”

　　“我没聋。”

　　一手压下裴若英，李致朝宇文化及递去一眼。

　　“你的话还算数吗？”

　　“算，自然算。”

　　“好，自现在起，我俩就是骁果军的一员了。”

　　说话的同时，李致已接下支线任务，顺势还朝前踏出一步。

　　随即他全然无视了杨广，只领着裴若英，走到了宇文化及身旁。

　　留在杨广身旁，品阶最高的候官将领临阵倒戈，也让剩余众人，心头一阵悚然。

　　毕竟宇文化及有了这份臂助，还会在乎其他候官的态度吗？

　　念头一起，哪怕不远处，天子正持着血淋淋的利剑，守在众人的必经之路上。

　　但众多候官还是咬着牙，只赌杨广杀的不是自己。

　　可杨广却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殿外江水，任由纷乱脚步，还夹着些歉意话语，从自己身边掠过。

　　这么个节骨眼上，宇文化及巴不得有人投奔。

　　待众人身形刚稳，他便单膝跪地，双手朝头顶一拢。

　　“末将恳请圣上退位！”

　　一声出，随之便是山呼海啸。

　　可众人声响再大，杨广依旧是那幅平静模样。

　　见状，宇文化及索性直言。

　　“圣上，骁果军只想归乡，如您愿意，弟兄们自然依旧听命。”

　　“你愿意随朕一路北上，和那些兵强马壮的世家拼命？”

　　嗤笑伴着讽刺，在话语声中尽显。

　　被说中了心事的宇文化及，同样没太多反应，只回头朝身后一瞪。

　　“令狐行达！”

　　不多时，有个矮胖敦实的身影，手持钢刀走出。

　　如宇文化及一样，他刚看向杨广，便噗通一身跪地。

　　“骁果军校尉令，令狐行达，叩见圣上！”

　　“化及，你打算就用这么个人杀朕？”

　　“末将以人头担保，若您有意退位，并册立秦王杨浩继任，末将必护您周全！”

　　“好，不愧敢逼宫，当着朕的面，也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语，朕问你，若朕退位，你打算给自己封个什么官？”

　　“末将愿领大丞相一职，帅骁果军北上光复大隋！”

　　“啧。”

　　唇角微瘪，杨广握紧天璋，再不控制血液中，奔腾涌动的力量。

　　而他面上的鳞片，也在同一时间转为森蓝。

　　随即便是额头两个凸起，似要穿破皮肉，却最终只鼓起两个小包。

　　而杨广的双臂，也在同一时刻，转为了皮肉下，筋络暴起的利爪。

　　“圣上，此谓龙变。”

　　柳先生看着这一幕，笑着递出句话。

　　但头脑昏沉的杨广，却什么都没有听清。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

　　杀光眼前能看到的所有生灵，再杀出这里，剿灭所有叛军！

　　看到这一幕，宇文化及脊背冰寒，甚至顾不上捡起地上大槊，便没命奔向人群。

　　他倒是不忘喊出一声。

　　“秦王杨浩有诏，当今天子隋炀帝杨广，已被妖物寄身日久，能杀此獠者，封国公！”